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24 min"
words: 7,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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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7,239
《废都》:被禁十六年,堪比《金瓶梅》的当代奇书
佚名 · 废都》:被禁十六年,堪比《金瓶梅 ·
《废都》曾是一本禁书。
《废都》被禁,理由是“格调低下,夹杂色情描写。”出版社被罚款,责编被强制退休。被禁期间,《废都》获得法国费米那文学奖,却不为人知。这一禁,就是十六年。
在这十六年里,《废都》在民间爆发了强劲的生命力,盗版不断,热销不止,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书里随处可见的删节。
《废都》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字符号——“□□□□(此处作者删去xxx字)”。这类标志性的文本,在所有的盗版中都大同小异。
直到近年,解禁后的正版《废都》,用“……”代替了“□□□□”,宣告了这个特殊的文字符号的终结。那些藏在“□□□□”里的脸红耳热,“xxx字”里的旖旎幻想,也随之离我们远去了。
01. 庄之蝶
故事的主角庄之蝶,是西京城文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也是被众人艳羡的“人生赢家”。
在外人看来,庄之蝶几乎拥有了常人所期待的一切。事业上,身为名作家,有名气;有人大代表的头衔,有地位。经济上,有房、有书屋的产业、有持续不断的书稿收入,财力雄厚。婚姻上,妻子贤惠持家,家庭和睦。
只有庄之蝶自家人知自家事,自个儿的心境,与外人眼里的大不相同。
庄之蝶的独白是这样的:“是什么都有了,可我需要破缺。”
与其说这破缺是想在完美中寻找不完美,不如说是被困在阵法中的庄之蝶,想找个破缺,破阵而出。
庄之蝶让粗通术数的朋友孟云房帮起了一卦,是为“困”卦。孟云房奇道:“以你这几年的势头,是红得尿血的人,怎么这是个‘困’卦?”
《西游记里》,孙悟空被困五指山。《三国演义》里,陆逊被困八卦阵。《红拂夜奔》里,李靖和红拂被困洛阳。相比之下,庄之蝶被困的情境,更为棘手,因为这是个“无物之阵”。
“无物之阵”,不知被困于何物,无阵眼可寻,无阵法可破。左冲右突,四面碰壁,徒耗心力。
身为作家,书写人性的黑暗,揭露社会的流弊,都是分内之责,目的是为了警醒和改变。正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庄之蝶身处的“废都”西京,恰好有这诸多流弊。“废都”之“废”,是为“颓废”,官僚机构的腐化、社会风气的扭曲、人文精神的堕落,在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同情心的社会性作家看来,失望的感觉更为强烈。
在揭露社会问题时,贾平凹用了两种手法。一种是借用民谣和顺口溜——“一类人是公仆,高高在上享清福。二类人作“官倒”,投机倒把有人保,三类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类人来租赁,坐在家里拿利润。五类人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六类人手术刀,腰里揣满红纸包。七类人当演员,扭扭屁股就赚钱。八类人搞宣传,隔三岔五解个馋。九类人为教员,山珍海味认不全。十类人主人翁,老老实实学雷锋。”
另一种是类似王小波、莫言、陈忠实的奇幻式手法,将牛拟人化,让牛开口说话:“可悲的,正是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却将他们的种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窄小,指甲软弱只能掏掏耳屎,肠子也缩短了,一截成为没用的盲肠。他们高贵地看不起别的动物,可哪里知道在山林江河的动物们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不久将面临的未日灾难!”
庄之蝶的内心强烈抵触这样的现实,他希望以自己著名作家和人大代表的身份,能够做出一些改变。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后,庄之蝶心灰意冷,困坐阵中。
如果不能改变社会,是否可以退一步,坚持自己,洁身自好?
庄之蝶当下的声名,是奋斗十多年寒窗苦功得来的,声名在带来社会地位和物质条件的同时,也会带来束缚和烦恼。庄之蝶和景雪荫旷日持久的官司,即来自于此。
有了声名,就要维系。为了维系,就要妥协。向大众舆论妥协,向社会规则妥协。
自己官司的事、钟唯贤的事、龚靖元的事,庄之蝶一直在妥协,一直在压抑。在马凌虚的墓碑亭下,庄之蝶手抚碑文,潸然泪下。
在路上看到拾荒的老头,捏着颗豆子丢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吱地咂一下”,自得其乐。顿时庄之蝶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太窝囊了。
“我也吃惊过我自己,是顺应了社会,还是在堕落了。”庄之蝶心里自是有答案的。
社会既无法改变,也无法逃离,只得顺应。既然顺应了,又岂能不堕落?
这是一个典型的成功人士的“中年危机”。
一边是丰裕的物质和闲适的生活,一边是被压抑的意志和失落的精神。彼此相互撕扯,互无助益。
与《围城》里的方鸿渐相比,庄之蝶显得要成功许多,但他们本质上仍是同一类人。
内心良知未泯,有正义感,也有爱心。对社会的不公和阴暗,郁愤难平;对他人的不幸和惨状,共情怜悯。
可又不得不压抑自我,与现实妥协。既受不了现实社会的丑陋,又缺乏改变的能力或决裂的勇气,只能在郁闷、愤懑、纠结和不甘之中苟且。
02. 性的隐喻
庄之蝶的苟且状态,也反应在他的性爱上。
《废都》之所以被禁,原因之一是大量的性爱描写。贾平凹的写法,大胆直白,在整个世纪的中国文学上来看,尺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即使和杜拉斯的《情人》、劳伦斯的《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之类的“涉黄”小说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文学作品中的性爱,绝不是为了性爱本身而存在的。性爱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真实的人性。
乔治·奥威尔在《1984》里描述的专制国家,控制民众的手段之一,就是抑制性的自由。奥威尔写道:“性生活的剥夺能够造成歇斯底里,而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因为可以把它转化为战争狂热和领袖崇拜。”
这是因为,性爱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是真实自我的展现形式。极权主义通过剥夺性爱来压抑自我,只有压抑自我,才能导向领袖崇拜,淡化自由意志,剥离人性中对自由的向往,杜绝冲动和反抗的可能,
王小波作为奥威尔的粉丝,也常用性来隐喻自由。
《黄金时代》里,陈清扬的性压抑,隐喻的是时代大环境的僵化和束缚;王二以其自身不羁的态度,成为了陈清扬的性导师,帮助陈清扬在清平山上实现了自我的解放。
《红拂夜奔》里,最有真性情的红拂,和李卫公一起从洛阳私奔,和李卫公在芦苇丛中做爱,始终向往并追求有趣的性生活。而虬髯公则循规蹈矩,对自由意志不置可否,心里爱着红拂,却没有表达的勇气,只会意淫幻想,是性压抑者的典型特征。
王小波表达的是,无意追求自由的人,通常也是性压抑的人;没有追求自由的勇气的人,通常也没有追求性的勇气。
以这个思路回头来看《废都》,我们就更容易理解,为何贾平凹要花大量的笔墨描写庄之蝶的感情和性爱。
“无物之阵”对庄之蝶来说,不仅是社会和环境,也是家庭和婚姻。
“这几年庄之蝶倒越来越不行的,说来也怪。他是不用时逞英豪,该用时就无能,”
03. 牛月清
妻子牛月清,贤惠持家。庄之蝶自己也说:“在别人看来,有她这样的老婆是该念佛了。”
但庄之蝶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她只知道给你吃好穿好身体好,哪里又知道人活着还活一种精神哩。”
在外面活得压抑的庄之蝶,心里苦闷,回家也没人可以说句话。妻子一说起来,总是些琐碎的家事。话不投机,就得吵,这一吵起来,相互的沟通就更少,恶性循环。
牛月清比庄之蝶要“保守”的多,看到细高跟的黑色牛皮尖脚鞋,叫道:“这么高的跟儿,哪里是鞋,是刑具嘛!”庄之蝶说:“我最讨厌你这么说话,如果是刑具,满街女人都是犯人了!”
庄之蝶希望女人能把自己当成英雄一般来仰慕,可在牛月清眼里,庄之蝶只是个普通人:“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边的人宠惯坏了他,那些年轻人哪里知道庄老师有脚气,有龋齿,睡觉咬牙,吃饭放屁,上厕所一蹲不看完一张报纸不出来!”
庄之蝶喜欢女人对自己细声软语,可牛月清脾气坏起来,总是和自己对着干,从不服软。
牛月清把庄之蝶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庄之蝶觉得,牛月清照顾得不在点子上,自己明明已经吃饱了,她还得硬往自个儿嘴里塞烧饼。
庄之蝶在乎身心自由,关心国家大事;牛月清在乎衣食住行,安心于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总之,这两个人的价值观、喜好、追求,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这种“不契合”的状态,在夫妻之间的性爱上,也表现得很明显。
在夫妻行房事时,庄之蝶要牛月清换个姿势。牛月清说,哪儿学得这花样?庄之蝶只得原样进行,可百般努力,还是不行。牛月清就说一句:“算了!”一脸的苦愁。
后一次,庄之蝶仍想让牛月清换个姿势,她仍旧不肯;让她狂一点,她说:“我又不是荡妇!”庄之蝶一下子从上边翻下来,说:“我这是奸尸嘛。”两人不欢而散。
妻子觉得丈夫要求太多,与自己内心的保守相悖;丈夫觉得妻子不解风情,性趣索然。若干次之后,妻子又觉得丈夫是在应酬自己,丈夫则觉得妻子在败人情绪。
在牛月清看来,好多年了,庄之蝶从来都没有“行过”,自己只能被勉强哄个不饥不饱的状态,只是因为自己的“宽容”,才没有把庄之蝶踹下床去。
可即便如此,牛月清仍旧觉得和庄之蝶结婚的十数年,是和睦的。她想不通,为何事情会发展到离婚的地步,到底是她哪儿做得不对。
《废都》虽然写的是80年代的事儿,但庄之蝶和牛月清这样的夫妻状态,在三四十年后的今天,似乎更典型了。
深陷于工作和家庭琐事,缺少共同语言,没有共同的精神追求,房事不勤,甚至是“无性婚姻”,这样的夫妻状态,并不少见。
像牛月清这样的女子,会觉得夫妻生活在婚姻中并不重要,能过日子就行。孰不知夫妻之间许多细微的情绪,感情的浓淡,与夫妻生活的和谐与否,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然我们不能一概而论,说性是爱情或婚姻的必需品,但至少在夫妻生活出现违和的信号时,应该提醒自己,夫妻感情的某个部分,肯定出问题了,如果再以表面的和谐来安慰自己将就着过,那这夫妻之情迟早会爆出更大的问题。
从牛月清的角度来看,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在他最穷困的时候,鼓励他,体贴他,照料他,使他一步一步奋斗到今日。为何庄之蝶非但不领情,还要一次次地伤自己的心?
牛月清做错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并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庄之蝶想要的是什么,他的精神世界里有什么,他为何烦恼,为何压抑?牛月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保姆柳月曾问过牛月清:“大姐,庄老师写的那些小说你也读吗?”牛月清答:“我知道他都是编造的,读过几部,倒觉得入不到里边去。”柳月说:“我是全读了的,他最善于写女人。”
牛月清对庄之蝶的了解,与刚入门不久的保姆柳月相比,都相去甚远。柳月从庄之蝶的文学作品里看出来,他是个性压抑者,而牛月清觉得,丈夫只是个“从来都没有行过”的男人。
一行禅师的《佛陀传》里写过:“了解与明白会引致容忍和爱心产生。没有了解是很难有爱的。”
彼此不了解的夫妇,是不会相爱的。跳过了解的步骤去追求爱情和婚姻的美满,会发现自己即使牺牲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反倒是白白丢失了自我。
与其如此,不如结束。“牛月清写完给庄之蝶的信,提着皮箱从文联大院走出去时,她感到了一种少有的解脱。”
04. 唐宛儿
唐宛儿,庄之蝶的第一个情人,也是看上去能帮庄之蝶从“无物之阵”中脱困的第一个希望。
遇到唐宛儿之前,庄之蝶是压抑的、怯懦的。和景雪荫笃好的时候,内心如火,可数年里,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敢动过,甚至正常的握手也没有。
直到遇到唐宛儿,在她若有若无的勾引之下,庄之蝶终于雄起了一次。“女人下体的滚烫再一次让庄之蝶眩晕,这眩晕是如此美妙。多少年来多少年来早已销蚀殆尽的激情又被眼前这个女人重新召唤了回来。”
唐宛儿的年轻漂亮,让庄之蝶心头乱跳;更让庄之蝶着迷的,是唐宛儿在性事上的开放态度。
《废都》全书里,属庄之蝶和唐宛儿的性事桥段最多,花样也最多。庄之蝶想让牛月清“换个姿势”的欲望,在唐宛儿这儿得到了全然的满足。
唐宛儿对庄之蝶的牺牲,可谓是过当了的。对庄之蝶一心一意不提,还在月事里满足男人,甚至自个儿去堕了胎,只为了男人能更喜欢自己。
而庄之蝶那头,远没有这般痴情。只在嘴上答应要离婚娶她,却从未向牛月清开过口。与唐宛儿正火热的时候,又搭上了柳月和阿灿,对汪希眠的老婆也起了心思。
唐宛儿在月事时不惜身体地迎合庄之蝶的欲望,庄之蝶的态度却是——“冷眼瞧着妇人身躯,只见妇人的臀部越翘越发显得浑圆硕大,心里说不清为什么竟生出了一丝厌烦……也不知道了这是在怨恨着身下的这个女人,还是在痛恨自己和另外的两个女人。”
显然,庄之蝶对唐宛儿是有期待的。除了性事的满足外,庄之蝶同样需要精神的契合。他以为唐宛儿是他的救星,是他的知己,能让他从压抑中解脱出来。同样的,唐宛儿也以为庄之蝶是她的救星,是她的男人,能从毒打她的丈夫手里把她给救出来。
两个人寄望于彼此,又失望于彼此。
更悲剧的是,直到最后,唐宛儿仍未放弃对庄之蝶的念想。她被丈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上了锁。被打晕了的她,迷迷糊糊地说,锁的钥匙被庄之蝶拿着。庄之蝶呢?连去那个城市找唐宛儿的勇气都没有,连唐宛儿的前任周敏都不如。
唐宛儿认识周敏后,回家和丈夫离婚,丈夫不同意,剥光了衣服地打。
跟周敏私奔到西京后,爱上了庄之蝶,又被丈夫抓回家去,仍旧是剥了衣服打,打得更凶。
贾平凹写唐宛儿,下手实在是狠,让她在结尾处又回到了开头的境况里。就像是无间地狱一样,周而复始地忍受着酷刑,了无希望。
05. 柳月
柳月是庄之蝶家的保姆,窥破了庄之蝶和唐宛儿的事儿,自个儿对主人也早萌动了春心,便半推半就地上了主人的床。
值得玩味的是,在庄之蝶的诸多女人中,最懂他的,竟然是自家的保姆。
这份“懂得”,靠的是柳月惊人的洞察力。
唐宛儿和庄之蝶之间的眉目传情,牛月清没有察觉,柳月却在灯影里看了个明白。
柳月对牛月清说:“我认为庄老师之所以那么写女人都是菩萨一样的美丽、善良,又把男人都写得表面憨实,内心又极丰富。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表现了他是个性压抑者。”
牛月清不在乎庄之蝶是否压抑,唐宛儿和阿灿又看不出他的压抑,只有柳月,知道他内心的脆弱和无助。
柳月得宠后,眼里渐渐显除了峥嵘,看轻了夫人。有次和牛月清顶嘴,闹到了庄之蝶那儿,庄之蝶一个巴掌就扇到了柳月的嫩脸上。柳月楞了,虎睁了眼睛看庄之蝶,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地位身份,一下子就瘫了下去。
柳月明白,不管庄之蝶多爱自己,她都不可能取代牛月清的地位,连唐宛儿都一定排在自个儿前面。
确实如此。当庄之蝶醒悟到柳月原是一心在他身上后,立马觉得柳月的心思是想取代牛月清。这么想着,就觉得这姑娘太鬼,太有心计,这便心生反感。
最后,庄之蝶找了个机会,把柳月介绍给了市长的残疾儿子。明面上看起来是为了柳月的前途,其实倒也是为撇清自己和柳月的关系找了条出路。
对庄之蝶的心思,柳月心知肚明。庄之蝶安排的这桩婚事,柳月并不乐意,却不得不接受。离别之际,柳月把满腔的怒气和不甘喷向庄之蝶:
“是你把我、把唐宛儿都创造成了一个新人,使我们产生了新生活的勇气和自信,但你最后却又把我们毁灭了!而你在毁灭我们的过程中,你也毁灭了你,毁灭了你的形象和声誉,毁灭了大姐和这个家!”
庄之蝶听了,猛地醒悟了自己长久以来苦闷的根蒂。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柳月是这么个聪明厉害的女子,自己在这么长的日子里都没有发现。
归根到底,庄之蝶从来都不曾把柳月当成过真正的爱人。
- 女性悲歌
《废都》里有两类女性。一类是爱上了谁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被火烧死也在所不惜;另一类是爱归爱,但狠心离开,避而不见。
牛月清、唐宛儿、柳月,都算得上是第一类人。阿灿、汪希眠的老婆,则算是第二类人。
在市井里生活,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遇到庄之蝶的阿灿,像是深陷沼泽中的人攥紧了救命稻草。她不求钱,不求名分,甚至不求爱,怀了庄之蝶的孩子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
为了不再见庄之蝶,阿灿不惜自毁容颜。她对庄之蝶说:“伤口好了,或许有疤,若是不留疤。这墨水就渗在里边再褪不掉的。我已经美丽过了,我要我丑起来。你就不用来见我了;你就是来,我也不见你,不理你!”
与阿灿相比,庄之蝶就懦弱了许多。碰到汪希眠的老婆,回想起自己十数年来对她的好感,却始终不敢表达。直到有次独与她独处时,才知道原来她对自己也是一副衷肠。你情我愿之下,庄之蝶却因为她的拒绝而不敢有任何行动,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她。
这两类女性的差别在于,第一类中的三个女人和庄之蝶的关系,恰好复制了古代家庭中妻、妾、丫环的模式。牛月清为妻,唐宛儿是妾,柳月是丫鬟。
她们都在和庄之蝶的相处过程中,放弃了太多的自我,牺牲也好,妥协也罢,终究是个男权的附属品,自个儿命运的兴荣全维系在男人的身上。
第二类女性悬崖勒马,虽然代价不菲,结局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有机会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除了牛月清外,这两类女性有个共同的特点,她们爱上庄之蝶,都或多或少是因为他“名人”的身份。
唐宛儿曾在心里想过:“等着吧,哪一日知道我是庄之蝶的什么人了,看你们怎么来奉承我,我就须臊得你们脸面没处放的!”
柳月进庄之蝶的书房时就感慨道:“让我看书,我是学不会个作家的。每日进来打扫卫生,我吸收这里空气也就够了。”
阿灿在献身之后满怀感激:“有你这么一个名人喜欢我,我活着的自信心就又产生了。”
正是凭借着身份的优势,庄之蝶在和女人们的相处中,总是索取的多,付出的少。说牛月清不理解自己的精神,可自己也从没关心过妻子的喜好。任由唐宛儿被前夫抓了回去受苦,连去救一次的尝试都没有。给柳月安排婚事,毫不顾及她对自己的情愫。
虽说他人在外玩女人都是逢场作戏,而庄之蝶倒真的投入了感情。但即便投入了感情,庄之蝶对自己的关心,依然远远多过对他生命中女性的关心。
这恰恰是庄之蝶悲剧的根源所在。看似胸怀天下,想要改变社会,惠及他人。可在和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人的相处过程中,却又只关注自己,对他人不管不顾。
这绝非庄之蝶的个人问题,而是值得我们大多数人反思的共性问题。当我们在谈论“国家”、“民族”、“人类”这类大词的时候,是否真的明白,这些词不是一个泛泛的概念,而是由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构成的,最直观的感受,莫过于我们身边的人。如果我们高谈爱国家、爱民族、爱全人类,却连身边的人都不够了解、不够关心,那就很有可能会陷入庄之蝶身处的“无物之阵”的困境之中。
贾平凹之所以没有给庄之蝶找到一条脱困的道路,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如庄之蝶一般,身陷于困境之中。
刘心武在点评《废都》时说,贾平凹在创作时的背景,值得读者注意:第一,贾平凹在心理上、精神上面对的难题太多,他寻找明清的那种很成熟的文化资源,以求得一种解脱。第二,他在西安这个城市确实具有极为巨大的名人效应。第三,他对当下的现实失掉了把握的耐心,从一个相当具有社会性的作家,变成一个失望的人。
与钱钟书创作《围城》不同,《围城》里的方鸿渐,并非作者本人的缩影;而《废都》里的庄之蝶,则有着太多贾平凹个人的投射。
因此,《废都》是一本只抛出问题,而不负责给出答案的书。与古往今来大多数的文学经典一样,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并不是因为解决了某个重大的人生或道德难题,而是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人性深处的纠结难题以精妙的笔触呈现出来,让读者感受到灵魂的震颤和深深的共鸣,并因此深入地思考各人的解决方案——这才是经典真正的价值。
- 《金瓶梅》
《废都》在豆瓣上的评分并不高,连8分都不到,这和《废都》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低分的原因,倒也并非大尺度的情色描写,而是书中类似于“每个女配都想和男主上床”的杰克苏式设定,让不少读者心生反感,并讽刺为“老男人式的意淫”。
这样说来,《废都》和《金瓶梅》确有相似之处。牛月清的设定,与西门庆的正房类似,持家贤惠,少风情,和丈夫膝下无子。唐宛儿像是潘金莲和李瓶儿,风情万种,与西门庆的亲热戏最多。柳月又像是丫头春梅,原本身份低微,靠主人上位,最后嫁给了年老的官做妾。
两本书的故事线也颇有相似之处。主线庄之蝶和他的女人们的情爱关系,对应西门庆和他的女人们;副线庄之蝶和政府、杂志社的社会关系,对应西门庆贿赂官府和开铺子做生意。
《金瓶梅》并非杰克苏式的大男主爽文,《废都》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所谓的“杰克苏”、“玛丽苏”式设定,男女主不仅要享受众星捧月,还要不断开挂,笑傲人生。然而西门庆在温柔乡中猝死,庄之蝶始终在压抑和苦闷中煎熬,这样的设定,与“杰克苏”相去甚远。
《金瓶梅》里,“真妄”的价值判断要高于“善恶”的价值判断,这并不意味着“善恶”不再重要,而是让我们去体会,非黑即白的二元论,在描述复杂的人性时常会落于武断和片面。比如《金瓶梅》里的男女们,会像《三十而已》里的林有有被全网喷,西门庆做了很多坏事,同时有又慷慨大方,不计回报,天真直率,颇有些真性情。
《废都》里的庄之蝶也是如此,我们能看到他自私薄情的一面,也能看到他柔软多情的一面,既软弱,又执拗,既伪善,又善良。
人性是复杂的,社会和文化更是复杂的。真伪、善恶、美丑往往以相互交织的混沌形式呈现。因此,如果我们以非此即彼的论断,只依据某个行为就给某个人、某本书贴上简单的标签,就容易变得浅薄、偏激和傲慢。
在人性之上,《金瓶梅》的精神内核里,还有人生无常、孤独与疏离、虚无和幻灭。类似的主旨,也让《红楼梦》成为了传世经典。《废都》在这方面的尝试,同样具有名著风范。
《废都》经历了十六年的封禁期,终于解禁。大尺度的情色描写都已被和谐,也无伤大雅。期待这本书会像《金瓶梅》一样,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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