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宿命论和自由意志

《你一生的故事》可谓是特德·姜的封神之作。《呼吸》能在这样的高度上继续维持着水准，殊为不易。

《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作为开篇之作就很惊艳。类似“一千零一夜”讲故事手法，三个“回到过去”的小故事，复杂度上层层递进，因果上回环嵌套，组成一个奇妙的循环结构。

第一个故事，单线程的回到过去（或未来）；第二个故事，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个女人同时参与事件；第三个故事，时间线和空间线同时发生变化，并与前两个故事交错在一起。

三个故事从不同的复杂层面上展示了同样的结果：“时间旅行不能改变过去和未来。”

回到过去，无非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进入房间，但不管选择哪个路径，房间仍旧是那个房间，过去和未来都无法改变。

这是宿命论的世界观，在非多线世界的宇宙模型中，可以将时空旅行所造成的扰动控制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在这个模式下，时空旅行自然是无意义的。更进一步，当未来也被宿命论所作用时，自由意志的空间何在？如果历史之神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演下去，人类生存的意义何在？

特德·姜是这样破局的：“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无法改变，只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聆听和扮演人生这个故事，我们最终才能从中得到教益。”

意思是，在宿命论模式的世界里，即使我们是只能按照剧本演戏的傀儡，也仍旧可以找到意义，那就是从剧本中抽离出来，既演戏，又看戏，并在看戏的过程中得到教益。

得到教益又有何意义呢？

让自己的心得到安宁，从荒诞和虚无中找到意义。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一样，即使每天不断地推着大石头上山下山，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事，他依旧能感受到“荒诞激情”，他的心依旧事充实的。

黄执中曾说过，我们生活中有那么一些痛苦，是毫无意义的。对此，我并不认同。只有那些经历过但没有从中获得任何教益的痛苦，才是毫无意义的。

这正是本文的价值所在，特德姜·给“时空旅行无意义”这个无解的问题创造了一个解——

时空旅行本身不能改变历史，但可以让我们更了解它，并从中得到救赎和解脱。

只有这些，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在宿命论和自由意志这两个对立的世界观之间，特德·姜大多数时候是偏向前者的。

在《你一生的故事》里，变分原理告诉我们：“光对路径的选择，是在光开始这段路程之前就决定好了的。”基于此，特德·姜推导出“目的论”，即“先有果，后有因”。不是因为天上有云，所以要下雨，而是因为要下雨，所以天上有云。

以“目的论”取代“因果论”，特德·姜解决了原本困扰“预知未来”的技术难题——提前预知到的未来，不再会因为主观意志的改变导致原本预知到的未来的走势发生变化。“果”是不变的，即使预知到了未来，这个未来也无法被改变。

特德·姜进而解释，这是在自由意志和义务感融为一体的前提下发生的，所以说，即使自由意志其实并不“自由”，那也是自由意志本身的心甘情愿。

为了说明类似的观点，在本书的《前路迢迢》里，特德·姜设计了一个预测器。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预测器，它唯一的功能，是让绿灯在你揿下按钮的前一秒钟闪烁。

它确实做到了。绿灯会在每个人揿下按钮的前一秒钟闪烁，没有人骗的了它。

因此，这个预测器唯一的作用，就是展示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

再到《大寂静》，这个短篇只有一句话——

“根据印度神话，宇宙在“唵”的一声中诞生，这个音节包含了过去和将来存在的一切。”

宇宙的一切都在一个声音中诞生，包括未来，这同样是宿命论的模式。

特德·姜在宿命论和自由意志之间，过于偏向前者，即使他让自由意志和义务感融为一体，从而试图消解两者之间的鸿沟，看上去只是将就之法，而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如果自由意志只是照着宿命的剧本在演戏的“义务”， 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脐》这个短篇里，特德·姜回答了这个拷问。

在这个堪称本书最有深度的短篇里，特德·姜摆出的观点是，自由意志不属于因果链。自由意志是一种奇迹，当人们做出选择时，就会带来一个无法归结为物理定律在起作用的结果。每个意志行为都是第一动因，和宇宙诞生的“第一因”是一样的。

这个观点和《三体》是类似的。在因果律被公认的前提下，宇宙仍旧无法按照程序推演，是因为宇宙中存在像人类一样，具有自由意志的物种。自由意志不可测，每一次选择都不一定局限于“前因”的作用。再根据蝴蝶效应，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会让整个宇宙的进程陷入不可推演的混沌状态。

阿西莫夫在《银河帝国》系列里虽然创造了“心理史学”，但他承认这只是在宏观层面上对人类的某个较大群体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预测，这个预测模型是会失效的，因为其中个体的自由意志不可预测。

综合特德·姜的两本书来看，他虽然没有完全倒向刘慈欣和阿西莫夫对于自由意志的观点，但他在《脐》这个短篇里，至少将自由意志从宿命论的框架里再放松了一些，同时回答了“存在的意义”的难题。

文中提到，即使“神”没有构思人类存在的意义，人的内心依旧可以呈现出存在的满足感，也就是说，人类能够为自己的生命创造意义。

如果说前文提到的《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是借鉴了加缪的观点为存在赋予意义，那么《脐》则更像是借鉴了萨特的存在主义理论——“存在先于本质”，人可以通过选择，为自己的存在创造“本质”的意义。

特德·姜说“人类选择肯定是奇迹之一”，这并不容易理解。为何“选择”会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黑客帝国》里的机器文明创造Matrix世界圈养人类，目的就是为了向碳基文明学习，学什么？如何选择。

自由意志的选择，是硅基文明的逻辑程序思维体系中存在的一个巨大的盲点。机器和程序是不具有自由意志的，即使有选项，也只可能存在于程序推导的中间态，从不会有真正选择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体会得到，为何选择如此重要。

用萨特的话来说，人的“本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人先存在了，然后才有本质。本质是后天决定的。

是什么构成了人的“本质”呢？选择。因果把我们带到了当下，在这个当下通往无数未来的岔路口，往哪里走，靠的是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就是不同选择的巨大的差异。

不知《脐》这篇的写作，能否让特德·姜在宿命论和自由意志之间的选择发生改变。估计在他的下一本书里，会有答案。

最后，本人的观点，自由意志和宿命论之所以存在矛盾，是因为我们习惯了以”二元对立“的方式来看待它们。如果能找到一个角度，消解二元对立，那么矛盾的问题将不复存在。

自由意志和宿命论就像是冰与火一样，虽然对立，但当它们相遇时，彼此都将不复存在。

如何相遇？让自由意志遵循宿命的轨迹前行，让宿命的设计按照自由意志原本就会选择的方向发展，都可以。

当自由意志和宿命论消除了二元对立的矛盾时，我们所收获的，将会是前所未来的，

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