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0 min"
words: 2,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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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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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2,913
《局外人》:如果感觉和社会格格不入,或许只因更接近真实
佚名 · 局外人 ·
存在主义是二十世纪兴起的哲学新流派。从海德格尔和雅斯贝尔斯开始,到萨特和加缪,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主流。
加缪和萨特的存在主义是有区别的。萨特的存在主义,核心是“存在先于本质”。
存在的意义,不是先验性的。先有存在,再有本质。也就是说,存在的意义,是由人所具有的“自由选择”的能力来决定的。如果人不能按照自由意志进行选择,就等于丢掉了自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加缪的存在主义,核心是“荒诞”。“人对世界的理性和幸福的热望,和这个非人的毫无意义杂乱无章的世界”之间的矛盾,决定了世界的荒诞本质。
无论人如何进行自由选择,也无法改变荒诞。反抗荒诞的唯一出路,是培养“荒诞激情”,在荒诞中感受意义。
比如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每天要不断重复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山、再推石头上山的无意义过程。虽然西西弗不具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但加缪认为,西西弗仍旧是幸福的。“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局外人》作为加缪的巅峰作之一,将这种对荒诞世界的反抗,以文学的形式展现了出来。
书的篇幅很短,情节很简单,语言朴素,大多是短句,很少有排比,也没多少修辞或比喻。
主人公默尔索,与行文风格类似,寡淡、无聊,还很奇怪。以世俗的眼光,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可取之处。
对待亲情,冷漠。母亲死了,看不出太多悲伤的情绪。守夜时不流泪,不悲痛,随意地抽烟,也不想去参加母亲的葬礼。去墓地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的是“将要上床睡上十二个钟头时所感到的那种喜悦。”
葬礼结束第二天,立马和女人约会看滑稽电影,做爱。似乎昨天并未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对待友情,同样是冷漠。看上去很随和,却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不合群,没有真正的朋友,也不期待什么友情的概念。
对待爱情,不认真,不负责。女友问:“你爱不爱我?”他直言不讳:“我不爱你,但如果你想结婚的话,我也不会反对”。
他想满足生理需求的欲望,远大于和女友培养感情。对他来说,爱情和婚姻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不重要。
对待工作,敷衍、应付。无所谓事业有成,无所谓职业发展。碌碌无为,不求上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对待生活,麻木、无趣。“面包早就吃完了,我一直不愿意下楼去买。”明明觉得邻近的餐馆不好吃,却仍然常去。没什么个人爱好,更无所谓高级的消遣。会用一整个周末趴在阳台上看马路,从正午到深夜,无聊得像个傻子。
在大多数人看来,默尔索很不正常,与社会格格不入,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在小说的后半部里,默尔索误杀了人,面临法庭的审判——到底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还是故意杀人,杀人偿命。
陪审团们基于默尔索过去“不正常”的系列表现,判定他故意杀人,处以极刑。
乌合之众的效应、道德对法律的绑架、陪审团制度的公正性、个人在集体面前的迷失等等问题,都很有现实意义,是我们在评论《局外人》时常会聚焦的角度。
在笔者看来,加缪想讨论的,不止如此。
《局外人》里真正重要的,只有默尔索本人。只有从默尔索身上,我们才能看到“局外人”所诠释的哲学意义。
默尔索为什么会这么“不正常”,是因为他性格孤僻、思想病态、空虚堕落吗?
并非如此。默尔索离群寡居、毫不上进、不守规则的行为,只是体现在世俗的层面。他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他有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
默尔索时常会附和他人的观点,因为他觉得观点的立场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真假。当他觉得别人说假话的时候,他就会直言不讳地指出来。
他没有明显的爱憎,觉得他人怎么处世都行,只有一个例外:“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他没有朋友,也不讲友情,但当劣迹斑斑的陌生人向他求助时,他却能拔刀相助,并把对方当成朋友。
他在感情上表现得像个“渣男”,是因为他感觉生理层面的需求,超过情感,因为生理层面的感受是最直接的,不会被情感所干扰和扭曲,更为接近真实。
他的生活很枯燥,没有什么爱好,但他却热爱观察世界的细节。当谈到巴黎时,别人都在议论巴黎的艺术和浪漫,只有他对巴黎的印象是,“鸽子很多,很脏,人的皮肤是白的。”
他看似很无趣,却能够感受到真切的快乐。他的快乐,“来自于夏天的气味、热爱的街区、傍晚时的天空、玛丽的笑声与裙子。”这些生活中常被人忽略的细节,默尔索能完完全全地感受到,并从中获得快乐。这些细节,恰恰是没有被情感、审美、媚俗等人为的程序二次加工过的,因此更为贴近真实。
可以说,默尔索比大多数人更看重真实,也更接近真实。
加缪笔下的默尔索,是个智慧的“觉醒者”。
他看透了这个世界在世俗伦常和道德准则所装饰的有序的、美好的表象之下毫无意义、杂乱无章的本质,以及表象的虚假和本质的真实之间的冲突所产生的荒诞感。他明白只要他融入社会、跨入“局内”,就将不得不身陷于荒诞之中,无路可逃。
于是,他选择置身“局外”,在个人有限的边界之内,以尽可能贴近真实的姿态,对抗荒诞。即使他因此与世界格格不入,也在所不惜。就像他在结局处于神甫的对话中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是有重要性的,我很明白是为什么。既然注定只有一种命运选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生活幸运儿都像他这位神父一样跟我称兄道弟,那么他们所选择的生活,他们确定的命运,他们所尊奉的上帝,对我又有什么重要?”
这段爆发式的自白,是默尔索第一次深埋在心中的价值取向表达出来——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做生活的“幸运儿”,去追求确定的命运,去尊奉上帝,但我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因为我知道,你们选择的那些东西,并不重要。(因为它们仍旧属于“荒诞”的一部分)。
类似的态度,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表达过,大众共许并共享的情感,比如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冷落了的父亲,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等等,都是“媚俗”的。米兰昆德拉拒绝媚俗,一是因为媚俗具有“同一性”的特征,会陷入大众的流弊;二是因为媚俗将艺术所需要的不确定性降格为确定性,与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背道而驰。
同样的,卡尔维诺在《树上的男爵》里,选择以“生活在树上”的方式,表达对世俗规则的不妥协。在卡尔维诺看来,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人们最简单的个性被抹杀了,而且人被压缩成为预定行为的抽象集合体。今天问题已经不再是自我的部分丧失,而是全部丧失,荡然无存。
佛家常说的“出离心”,也是指向类似的方向。世间八苦,总是带着美好的面具,魅惑人心。轮回幻象,又会让人执假为真。如果想彻底地追求“离苦得乐”,涅槃寂静,首先,得具有出离心,不以世俗的虚幻为追求。《掌中解脱》中说,出离心是“一切佛经心要义”。
置身于“局外”,是加缪给出的对抗荒诞的答案吗?
不全是。从局内跳出来,走到局外,是必要的步骤,但不能止步于此。
先抽离,是为了再投入;先出世,是为了再入世。
《局外人》的最后,默尔索临死前,转变了态度。在死亡面前,默尔索意识到,他应该重新踏入“局内”。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另类,我期望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
这才是加缪真正想表达的哲学观点。
从局内到局外,智慧有余,勇敢不足。从局外再回到局内,才是真正的智者和勇者的合体。
明知局内遍布荒诞,仍甘心遵守局内的规则,不逃避,不抽离,直面荒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就像西西弗一样,明知推石头毫无意义,却仍能在循环往复的无意义里,感受到幸福。这就是“荒诞激情”,用来消解荒诞的虚无感。
罗曼·罗兰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用《局外人》的立意来说,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局内的荒诞真相之后,依然能从局外回到局内,依然感受到荒诞中的幸福。
这与佛教的主旨不谋而合。龙树菩萨的《中论》中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深入轮回苦海,不依托世俗谛的“假相”,就无法获得真正的“觉悟”。
如果我们习惯了“局内”的生活,不妨像默尔索一样,做一个追求真实的“局外人”。
如果我们已心在“局外”,不妨像西西弗那样,回归“局内”,笑对生活。
在这一出一进之间,我们将学会智慧和勇敢,从而接近生命的终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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