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哲学都走向末路了，还有什么可以帮我们过好这一生？》

哲学是一个有门槛的学科。想入门哲学，如果一上来就看康德黑格尔笛卡尔尼采的原著，那就不是“入门”，而是“赶出门”了。

适合入门的哲学类书籍，流行的有乔斯坦·贾德的《苏菲的世界》、罗素的《西方哲学简史》、剃利的《西方哲学史》等等。

林欣浩的《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可以说填补了中国作家在哲学科普入门这个领域的空白。他借鉴了《明朝那些事儿》的风格，将晦涩的哲学历史用戏剧性的故事方式呈现，语言走的是诙谐的路线，还加入了不少搞笑意趣的段子。

当然，本质严肃的哲学经过如此改造，势必会失去很大一部分思考的深度和原作的精彩，这正是科普类作品在传播性和准确性之间不得不做的取舍。

为了传播性而牺牲的准确性，让内容变得浅薄和不完美，而恰恰是这种缺陷，能反过来能激发我们继续去阅读其它更专业的哲学书的兴趣。这正是这本书的意义所在。

1. 哲学的定义

什么是哲学？书中并未直接一个明确的定义，而是指向一系列“形而上”的问题，如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等等。

但我们能从“形而上”这个词里管中窥豹地感受到哲学的样子。“形而上”这个词本身出自《易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仅从这个词上，我们可以感受到，站在人类智慧顶峰的先哲们，无论是西方的还是西方的，他们认识世界的方法，殊途同归。

更近一步，如果想给哲学下一个更具体的定义，不妨可参考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的序言：

哲学，乃是某种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东西。它和神学一样，包含着人类对于那些迄今仍为确切的知识所不能肯定的事物的思考；但是它又象科学一样是诉之于人类的理性而不是诉之于权威的，不管是传统的权威还是启示的权威。一切确切的知识都属于科学；一切涉及超乎确切知识之外的教条都属于神学。但是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还有一片受到双方攻击的无人之域；这片无人之域就是哲学。

因此，无论科学技术如何发达，哲学和宗教都仍有其存在的意义。这是因为，科学、哲学、宗教，并非用不同的方法体系讨论同样的问题，而是在各自不同的领域，研究不同的对象。

2. 哲学的末路

如果撇开叙述技巧带来的阅读爽感，《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带给我们的体验，并不愉快。如果我们带着寻找答案的目的进行阅读，那这种不适感，会被放大得更多。

因为这本书所呈现的，是人类在追求哲学的终极真理之路上，不断妥协，直到最终认输的惨烈过程。

作者的结论下得很直白：“形而上学走不通，也就是说，理性不可能回答“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终极真理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等大问题。硬要回答，答案一定是独断论的，或者在推理上有错误。 形而上学家们研究了好几百年，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终极问题没有答案，最聪明的人们追求到最后，不约而同地发现这是一条绝路。”

这个结论草率、武断吗？并没有。这正是对哲学现状的准确诠释。

毫无疑问，这样的结论带来的荒谬感，是让人不适的。漫长的历史中，人类中的顶尖智慧们，在哲学之路上前赴后继，浴血追求，到最后竟然发现，此路不通。

荒谬感的另一面同样令人沮丧——这个大千世界的表象之下，本质的意义竟然是无解的。

虽然哲学既不能帮助我们赚钱，又不能在生活中具有实用性，以至于在科学的挤压之下，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但仍有许多人对走在末路上的哲学念念不忘。这是因为，对世界和人生的意义真相的追求，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人类区别于咸鱼的主要特点。

虽然人类的这部分本能，会在成长过程中随着世俗的干扰和理性的闲置而逐渐钝化，但本能并不会消失。

因此，荒谬感是必然会产生的。如书中所言：“当人意识到人生没有目的的时候，对目的的本能渴望和没有目的的现实就会发生强烈的冲突，让人产生荒谬感。”

这也是为什么加缪会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因为研究“人为什么不自杀”，就是在研究“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人生的意义”这样的问题是无解的，那也就意味着，人在理性的范畴内，失去了支撑人类继续活着的本质性的理由。

《三体》里有类似的描述，由于智子的干扰，物理学走上了绝路，物理学家们因为感觉到“物理学不存在”而纷纷绝望自杀。

那哲学呢？哲学家们，学习哲学的学生们，或者是仅仅希望思考终极问题的普通人们，他们的出路又在何处？

3. 人生的意义

古往今来的智者们，都在虚无主义的阴影之下，寻找着出路。

笛卡尔找到的出路，是“我思故我在”，意义什么的都无法确信，只有“我在”是可以确信的。

罗素找到的出路，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苛求，和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

加缪找到的出路，是学习西西弗在不断重复地推石头上山下山时，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有意义的，并乐在其中。

萨特找到的出路，是“存在先于本质”。人生的本质并不是预设的、先验的，而是靠“存在”之后人们自己的行为来决定的，这些行为，就是“选择”。

选择善，还是选择恶；选择梦想，还是选择平庸；选择站着，还是选择跪下；选择牺牲，还是选择自私……

无数的选择，构成了我们生而为人的“本质”，赋予了原本虚无的人生“意义”。

在余华的《活着》里，福贵选择“活着”，因为他认为，“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本身。”

在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里，徐霞客选择“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这也是当年明月告诉我们的人生意义。

4. 哲学的作用

除了人生意义之外，走上末路的哲学，还能发挥其它的作用，帮我们过好这一生。

第一个作用，是苏格拉底式的怀疑的态度。

这种怀疑，并不是盲目的怀疑，而是基于理性基础之上的合理质疑。

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洗脑文、鸡汤文泛滥，假历史、假新闻横飞，一疏于质疑，就容易着了道。

第二个作用，是对逻辑和思辨能力的训练。

进行过哲学思考的人，往往说话简洁而有条理，清楚而有深度，辩论有章法，骂人有风度。

在《三十而已》这样的热播剧的评论浪潮中，很明显地可以看到道德简单化和人物标签化的趋势。“渣男”、“绿茶”、“油腻”……以道德之名，扣帽子的方式越来越简单粗暴。

人性本来是很复杂的，被如此蛮横地用些粗鄙的词语全盘否定，是严重缺乏思辨能力的表现。

简单和直接，往往并不一定代表真实，在更多的情况下，代表的是——懒和无知。

第三个作用，是瞻仰哲人智慧的高度。

就像笛卡尔所言：“不管多么荒谬、多么不可置信的事，无一不是这个或那个哲学家主张过的。”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仅能看到智慧在高处是多么光芒万丈，更重要的是，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知，心怀敬畏，永存谦卑。

5. 哲学 vs. 科学

二十世纪，科学完全打败了哲学和宗教，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从哲学里得不到的真相，似乎完全可以将科学作为寄托。科学渗透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时无刻不让我们感受到它的重要性。

不仅如此，我们通常会觉得，科学的方法论，是绝对靠谱的，而哲学的思辨，宗教的信仰，这些方法论都是主观的、不可靠的。

这种感觉，在看到书中对科学的定义时，会受到强烈的冲击——“科学就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基础上的、以实用主义为原则筛选出来的、可以被证伪的理论。”

这个定义的内涵太丰富了。首先，科学只是经验主义，和哲学的方法论是类似的，并无优越之处。

其次，科学是以实用主义为原则的，当实用性和准确性相违背时，科学并没有“真相洁癖”，会妥协地选择实用性。比如牛顿的经典力学在相对论问世之后，已经被推翻了，但考虑到牛顿力学和相对论相比误差并不大，且计算简便，因此我们还是会继续沿用牛顿力学的结果。

再来，科学还能被证伪，那证伪之后不成伪科学了么？现在没被证伪，不代表以后不被证伪，那我们现在所学的，不就是潜在的伪科学吗？

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质疑科学的作用，或是要打倒科学，扶哲学和宗教上位。只是提供了另一个思考的角度——

道德并不一定高尚，科学并不一定真相。

就像作者对迷信的定义一样：“什么叫“迷信”呢？不经思考的相信，不允许别人质疑，就叫“迷信”。假如一个人在没学过哲学史的情况下，认为科学代表了终极真理，不承认科学的局限性，认为不能证伪的观点就是错的，那么这的确可以称作“迷信”。”

因此，认为科学绝对正确，其它学科一无是处的，就是一种迷信。

或许哲学在追求终极真理这条路上已经走向了末路，但哲学的价值仍在。

怀疑的能力、思辨的能力、哲人的智慧，都能帮我们更好地过一生。

即使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意义，重温先人的观点，也是巨大的收获。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虽然山还是山，人生的意义仍旧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的心境，早已阅尽千帆，归来时已不再是懵懂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