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和《道德经》：团队领导的四重境界

《资治通鉴》第一卷《周纪一》，讲到战神吴起军队中的一个无名小卒。

“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疽，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这段典故，就是著名的“吴起吮疽”。简单翻译一下：

有士兵得了恶性毒疮，吴起用嘴替他把疮的脓液吸出来。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问她：“你的儿子只是个小小的士兵，而吴起将军亲自为他吮吸脓液，你怎么还哭呢？”那位母亲说：“不是这样的！当年吴起将军替我儿子的父亲吮吸脓疮，之后他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也不后退一步，就这么战死了。如今吴起将军又替我儿子吸吮毒疮，我知道儿子他一定又会战死了，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所以才为他而哭啊。”

看上去这段记述似乎有些春秋笔法，但司马光素以严谨著称，且司马迁在《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记述，因此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

再来。《资治通鉴》第五卷《周纪五》，讲到赵王命赵括领兵出征，临行时，赵括的母亲向赵王上书，劝他不要让赵括做将军。赵王问为什么，赵括母亲说：

“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无独有偶，这一段同样是司马光借鉴了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内容，几乎全文未改。

我们所熟知的“纸上谈兵”，在赵括母亲这里并未提及，而是提到了赵括和赵奢带兵的区别。

赵奢当将军时，能让他亲自捧着饮食伺候吃喝的，有数十个人。被他当成朋友看待的，有数百个人。大王和王族们赏赐的东西，全都拿来分给军中的兄弟们。被任命为将军后，家里的事就不再过问了。

而赵括呢，一当上将军，马上就面向东方接受朝见，军吏们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给他的金银财宝，都被他带回家存了起来，还天天去看有没有便宜合适的田地房产可以买的，能买的就买下来。

所谓“知子莫如母”，可惜赵王没听赵括母亲的话，后面的结果，不用赘述了。

暂且撇开赵括贪财自私的部分，赵括的带兵风格，是威严型的，“军吏无敢仰视之者”。而吴起和赵奢的共同点，是对下属的士兵们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爱护，“吮疽”、“奉饭而进食”、“友”，通过这些方式，让士兵们觉得身受主帅的“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在战场上死不旋踵，才能回报上司的恩情。

当然，历史经验不能简单地复制粘贴。仅就带兵打仗来说，吴起和赵奢这样“亲兵”的名将在后世的战场上逐渐淡出，诸如岳家军、玄甲骑兵、北府兵、曳落河、陌刀兵、背嵬军等史上强军，讲求的都是军纪严明、装备精良、战术过硬，现代军队更是以服从一切指挥为军人的天职。因此，反倒是赵括这类“军吏无敢仰视”的类型更符合名将的形象。

但如果换个角度，从更广义的“带团队”来看，吴起和赵奢，会比赵括的段位更高。

冯唐在《成事》一书中讲到，曾国藩有一句特别简单的大实话：“危险之际，爱而从之者，或有一二；畏而从之者，则无其事也。”

意思是，真的危险出现的时候，因为爱你能够跟你在一块儿的，或许能有一两个，但因为怕你而跟你在一块儿的，根本就不存在。

吴起和赵奢，兵败的时候身边一定会有士卒拼死拱卫。而赵括就难说了，一旦军纪在兵败时失效，身边的士卒有多少会愿意舍身留下守护这位平时都不敢抬头看的领导的？

没有人会因为畏惧而留下来陪你。带团队如此，为人处世亦如此。无论是企业陷入困境，或是人生跌落至低点，能陪你共度难关的，能向你伸出援手的，一定是曾经你付出过爱和尊重的对象，而不太可能是因为你曾经的威严和权力而畏惧你的人。后者不在你虎落平阳的时候落井下石，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再拓展开来，作为团队领导，有四重境界。这一点，笔者是从《道德经》联想到的。

《道德经》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把这段话倒过来读，境界自下而上。

最低级的团队领导者（管理者、统治者），人们轻蔑、辱骂他，进而打倒他。这就像是公司里被团队吐槽的领导，能力也不行，人品也不行，不得人心，被质疑、被嘲讽，甚至被干掉。

高一级的团队领导者，人们畏惧他。这就像是公司里那些严肃的领导，以手中的权力作为管理的倚仗，以高压的姿态让下属“服气”，让团队害怕自己手里的“生杀大权”，进而害怕自己，不敢有逾矩的行为。这就是类似赵括的境界。

再高一级的团队领导者，人民亲近他并且称赞他。这就像是公司里那些让人感到由衷佩服的领导，思路清晰、指令明确，既能在业务上给下属指导，又能在接触时让你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能对你的职业发展和个人成长给予帮助。这就是类似吴起和赵奢的境界。

《资治通鉴》的故事里没有提到的，是最高的第四重境界——“太上，下知有之。”意思是，最好的领导者，人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是什么境界？如果以道家的“无为而治”来解释，似乎离我们现实的职场和官场都很远，难以在日常工作中应用起来。“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和两手一摊的甩手掌柜，这两种管理风格，有什么区别？

曾国藩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答案之一。当时老百姓很穷，财政吃紧。曾国藩说：“方今民穷财困，吾辈势不能别有噢咻生息之术。”意思是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休养生息为百姓致富的方法。那怎么办呢？

曾国藩继续说：“计惟力去害民之人，以听吾民之自孳自活而已。”

翻译一下，“我们这些做官的，能做的就是除掉那些害群之马。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百姓自生自长，从而自己养活自己。”

这就是冯唐在《成事》里总结的，好的团队管理者要做的两件事情：

第一，尽力干掉团队中的“害群之马”，维持秩序和规则。

第二，相信并放手让团队或你信任的人去干该干的事，不干涉其自然生长的过程。

能做到这些，大约就能接近《道德经》里作为团队管理者、统治者的最高境界了。这是《资治通鉴》教给我们的第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