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什么样的道歉才能真正赢得原谅？

《卷四·周纪四·赧王三十六年》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译文略。

廉颇和蔺相如“将相和”的典故，脍炙人口，这里就不赘述了。

这个典故里有两个重点，一是蔺相如在意识到廉颇与自己有着敌对态度的时候，他是怎么处理的。二是廉颇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是怎么道歉的。本文主要讲后者。

道歉这个事情，在生活中再常见不过。每个人的一生，可以说都道歉过很多次。但就是这么一个常见的动作，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没有做到位的。

首先我们先想一想，道歉是为了什么？道歉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第一，通过道歉，我们希望取得对方的谅解。

第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知错就改，以后不再犯。

重点是，这两个目的，缺一不可。一旦有缺，道歉就失去了“诚意”，也失去了意义。

如果只有一，没有二，那下次很可能会犯同样的错误。对方回想起来，你上次的道歉就是在忽悠我，并没有真正的悔改知心。以后你再想通过道歉去取得对方的原谅，会难上加难。

而如果只有二，没有一呢？更糟糕。因为如果连诚恳求谅解的姿态都没有，说明自己心里并没有真的“知错”，也就不存在之后去改正的可能了。

这样分析，我们就能分辨出，生活中哪些道歉的形式，是“不够诚意”的。

第一种错误的形式：道歉的时候，不断解释、找原因。

“我之所以那么做，虽然不对，但是有原因的。”

“请你原谅我，我这样做是不对，但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种方式很常见。我们在自己犯错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找理由。试图通过理由，去淡化我们犯的错，从而求得对方的谅解。

要么是想说，我犯的错其实没那么大，你不要小题大做。

要么是想说，我犯的错有原因，我本身不是个坏人，请你论心不论迹，不要怪我。

但这样道歉，基本上就不能达到第二个目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不管多小的原因，都会让我们狡猾的“自我”抓住救命稻草，心安理得地从自责中溜掉。

如果不自责，又怎会认错？如果不认错，又怎会改错？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是大概率事件。

第二种错误的形式：道歉的时候，分摊责任。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但你也有错的部分。如果你不那样，我不会这样做的。”

“这件事我错的部分比较大一些，但是他也是有错的，不能只怪我。”

一个常见的例子：“这是个天下男人/女人都会犯的错。“

本质上，这种错误的形式，和第一种是类似的。通过责任的分摊，把自己的“负罪感”减少。

反正别人也是这样犯错，我又有什么错？一旦这么想，那知错和改错的可能性，同样也会大幅降低。

**第三种错误的形式：**道歉的时候，到处找补。

“我这次确实做错了，但我一直对你都那么好，看在过去的份上，这次你就原谅我吧。”

“我之前确实做错了，但我已经在努力改正了啊。”

想用之前的“对”，去抵消现在的“错”。或者是用之后的“好”，去抵消当时的“错”。这也是“自我”在逃避错误的手段。

这三种错误的形式，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求谅解的同时，想方设法去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

虽然我犯了错，但是我是有原因的啊。

虽然我犯了错，但是别人也有错啊。

虽然我犯了错，但我也做了好事来抵消啊。

发现没有，只要在道歉的时候有这样的“虽然……但是……”的思路，不管是说辞也好，还是想法也好，我们的潜意识一定会关注在“但是”之后的部分上为自己“免责”，从而大大淡化前半句“虽然”里认错的分量。

这几种方式，背后的驱动力都是一样的——“我其实不想认错。”人为了不认错，会想尽一切办法。无论找到哪个办法，都像是千里之堤上的蚁穴。不管看上去认错的力度有多大、认识有多深刻，只要给自己留一个“蚁穴”的小口子，认错的力量都会在这个小点上彻底流逝掉。

第四种错误的形式：道歉的时候，要求对方回应。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已经道了那么多歉了，你怎么还是不理我？“

“我都道歉得那么诚恳了，你怎么还不原谅？”

道歉本来是责怪自己的，一旦要求对方回应，这就变成了责怪对方（不回应自己），被告变原告，倒打一耙。

为什么会这样？

说明心里对对方的愧疚是假的，或者是觉得自己犯的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随便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举个例子，如果是杀人犯对被害者的亲人，会不会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已经道歉了，你们怎么还不原谅我？“

不会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犯的错很大，道歉不足以得到原谅。

同理，在很多事情上，想得到对方的原谅，都是不容易的。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而我们犯错的人，又往往急于想要得到对方的原谅。

这是因为，一旦对方原谅了，我们就可以从犯错的自责中解脱了，从内疚中松绑了，自己就舒服了。

说到底，急于求对方原谅，是想要自己舒服，而不顾及刚刚因为我犯的错而伤害到的对方，是不是舒服了。

所以，真正到位的道歉，注意力需要全然地安住在道歉这个点上，丝毫不能移开。一旦移开了，之前所做的道歉，都是没有诚意的。

这个点和佛教的“空性”很像。所谓空性，就是要“空”在那个点上。而不是自然地去想，那个点“空”了，那哪里还是“有”呢？一旦这么想，“空”就溜掉了。

再说到有个佛教的一个说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很多人觉得，这个说法很不靠谱。为什么恶人做了坏事，放下屠刀就能成佛？好人费劲千辛万苦还成不了佛呢，坏人只是把屠刀放下，就成佛了？太不公平了。

其实“放下屠刀”这四个字，远没有那么简单。“放下屠刀”的意思，是要对自己的错有深刻的认知，有彻底的反思，同时有坚定的承诺，“永不再犯”。这是道歉的升级版，我们大多数人连道歉都没学会，又何谈“放下屠刀”。

总结来说，道歉的意义，求谅解、自责、反思、改正。仅仅停留在求谅解的阶段，远远不够。

没有自责，就不会有改正的动力，犯过的错仍旧会犯，伤害过的人还会继续伤害。

陷在自责里，而没有反思，会变成情绪的压抑，积压的多了会反弹。

陷在反思里，而没有改正，会变成纸上谈兵，觉得自己道歉了很厉害，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每一次道歉的机会，都是我们伤害到了对方，以对方难过痛苦的代价换来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越少越好。但一旦遇到，就千万不要浪费。

就像廉颇对蔺相如的道歉那样：

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这才是有诚意的，有分量的，能知错就改的，真正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