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神秘的“无”》

继续聊《中国哲学十五讲》。

和孔子相比，老子要神秘得多。他的真实姓名、生卒时间、生平事迹，至今都未有定论。传说老子隐居在深山修道，最后在西域骑着青牛离开尘世——这就颇有“道祖”的神秘味道了。

《老子》，又名《道德经》，这本书是否由老子所著，同样存疑。一说此书是多位作者在不同时代编纂成集的，其中既有老子的话，也有后人之言，莫衷一是。

《老子》第一句特别有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意是，“道”虽然可被描述，但它超越了语言和概念的范畴；“名”虽然可被称呼，但它的本质远超出了能被表达的范畴。

可以说，这句话名气大，但相对来说没有太多的歧义。《老子》第一章里，存在最大争议的是另一句：“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里有两种断句的方法。一是“无名，天地之始”、“常无欲，以观其妙”；二是“无，名天地之始”、“常无，欲以观其妙”。

在后世哲学大佬的解读中，王弼《老子注》支持前者，王安石则认为是后者。

究竟答案是哪一种，大佬们都聊不清楚的事儿，我们自然也没有答案。但这两个断句方式，却引出了一个神秘的字——“无”。

在讲“无”之前，先谈“无为”这个经常会引起歧义的词。

一般讲道家的“无为”，会联想到“无政府主义”，其实是曲解了的。《老子》并不推崇无政府主义，在老子看来，政治秩序是不可或缺的。比如《老子》的第二十八章讲道——“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大制不割”，这里的“大制”，指的是国家的政治体制和社会制度，要尽量保持体制本来的状态和特性，而不是说要国家政府“无所作为”。

所以说，“无为”这个词更像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政府维持体制本来的模式，就是“无为”。而君王的行为如果会影响到体制原本运作的模式，那就该“有所不为”。在老子看来，君主的任何一点倾向，都会给天下带来影响。这种影响，会让百姓失去朴素和自然，因此，不如“无为”。

有趣的是，“无为而治”这个看似老子招牌式的理念，并不是道家独创的。《论语》和《韩非子》，都讲“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的概念，《论语》提的最早。《论语·卫灵公》:“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当然，这三家对于“无为而治”的运作机理还是有不同见解的。

儒家的“无为”强调在德治上，也就是礼仪风俗这些是政治的根本，不要去动。

法家的“无为”强调在法治上，也就是法律体系是政治的根本，不要随便改。

道家的“无为”强调在体制上，也就是政治体制是根本，别瞎折腾。

“无为”这个词，应用到个人层面，也不是让我们完全不动，不要做任何事情。而是说让我们不要贪得无厌，以多为胜。这个点在我读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时印象特别深。

佛道儒三家，都有些理论会被曲解为消极。比如道家的“无为”被曲解成“躺平”；佛家的“无我”被曲解成“佛系”；儒家的“中庸”被曲解成“墙头草”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在读经典时要注意分辨的。

再来谈“无”这个字。

通常对“无”的理解，就是“没有”。所以当讲到“无”的时候，我们都会马上想到它的反义词，“有”。

“有无”这对反义词，是二元分别的一个典型例子，比如“有恃无恐、有心无力”，都是前后反义。

但有趣的是，杨立华老师在书里写到——“无”虽然是一切分别的根源，但本身却不内涵分别，所以，只能被称作“一”。

非常妙。“无”不再是“有无”这对二元分别中的其中一员，而是超越了所有的二元分别，是一切分别的那个源头，且本身不存在分别。

怎么理解呢？可以从“肯定”和“否定”的角度来考虑。

第一种情况，在否定一个东西的时候，同时也会肯定（成立）一个东西。

比如说，“天没有黑”，成立的是——“天是亮的”。

“我不是男人”，成立的是——“我是女人”

“他不在白天吃东西”，成立的是——“他在晚上吃东西”。

第二种情况，在否定一个东西的时候，并不会肯定（成立）一个东西。

比如说，“我不喜欢黑色”、“我不是尼泊尔人”、“我不爱吃糖”，这些意思都到此为止了，没有再成立什么。

在佛教里，第一种情况叫“非遮”，第二种情况叫“无遮”。

那问题来了，“无”这个字，属于哪种情况？

第二种。“无”在否定的同时，并没有成立它的对立面“有”。用杨立华的话来说，“由于作为一切有的来源的否定性根源不包含任何肯定性的内容，所以，被称为‘无’。‘无’既然没有肯定性的内容，也就是感官所不能把握的。”

这个感受，是反直觉的，反人性的。因为对我们来说，在“无”的时候，特别想拼命去伸手抓住一些“有”的东西。我们害怕“无”的虚无感，需要“有”的踏实感，否则会无所适从。

几年前当我在学佛学时，有一个知识点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冲击，那就是“无自性”、“无我”、“自性空”，这些空性的概念，都是“无遮”。

也就是说，当破除有自性的那个想法时，念头就要停留在那个想法上，而不是去成立一个新的念头——“没有自性，那有的是什么呢？”

这个点当时对我的冲击，至今仍能让心弦微动。刚好又读到了杨立华老师解读的《老子》——“无”没有肯定性的内容——不禁觉得佛道殊途同归，在“无”这个字上，又有了相同的深刻认识。

这个“无”，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中的“道”的状态，无形无物，无始无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是没有二元分别的状态。

这种状态，和佛教里的“空性”是类似的。如果望文生义，“空”和“无”一样，都是对“有”、对“存在”的否定。实际上，“空性”并不是一种断灭论，它没有否定任何东西的存在。事物不是那个样子的，但也不是“不是那个样子”的。

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曾说过：“真正的空性超越了‘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这四种极端，它也超越了可能产生执着的主客二元对立。”

因此，当我们在读到对《金刚经》的解读、对空性的解读里提到“不存在”、“空无一物”等等否定状态时，要小心这类解读的片面性。

日常生活中，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助长、强化我们的“分别心”——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这个是能接受的，那个是不能接受的……一方面，脱离了这些判断，我们似乎无法生活；另一方面，这些判断又时常在点燃我们的愤怒，增长我们的烦恼。

这种时候，想一想《老子》里的“无”，那种不能言传只能意会的感觉，所有万物既不存在，又没有不存在，一片混沌，静谧悠远，无边无际的状态……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