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追求幸福和快乐，是不是人生的终极意义

续前文《<美丽新世界>的乌托邦到底该不该反对？》

笔者在前文中写道：“如果我们追求的是世俗意义的开心和快乐，那么《美丽新世界》不仅不值得批判，反而是值得去追求的近乎完美的社会模式。”

除了开心和快乐，我们真的在追求其它的意义吗？其它的意义对我们来说，真的重要吗？

《美丽新世界》的核心，是一道选择题：

是压抑自己的冲动、拒绝暂时的快乐，去追求更永恒的意义，还是“今朝及时须行乐，莫待明日空蹉跎”？

是在真实而平庸或痛苦的状态下度过漫长的一生，还是在虚幻但极度舒适和快乐的状态中度过短暂的一阵？

人生的意义，是选择开心和快乐，还是选择自由、真理、成就、美等等其它的意义？

这也是《黑客帝国》给出的选择题：是选择红药丸，从matrix中醒来，去过真实但艰难的生活；还是选择蓝药丸，继续沉睡在matrix中，去享受鲜嫩多汁的牛排？

这个选择，比想象的要难的多。

《美丽新世界》里有一段振聋发聩的四连问：“当我们可以一直享乐时，为什么要去禁欲呢？当我们的心灵和肉体一直愉快活跃时，为什么我们需要平静呢？当我们有苏摩的时候，为什么要寻求慰藉呢？当我们有社会秩序时，为什么要祈求永恒呢？”

李诞说：“人间不值得。开心就好。”越来越多的人对这句话感同身受。

拼命工作为了什么？赚钱。赚钱为了什么？花。花为了什么？快乐。

事业有成为了什么？有成就感。有成就感为了什么？快乐。

自由为了什么？没有拘束。没有拘束为了什么？快乐。

学习真理为了什么？解惑。解惑为了什么？快乐。

发现没有，几乎所有的意义，最终都可以推导到幸福和快乐上。

黄执中在《奇葩说》里说过一句话：“一个幸福的被插上管子输上营养液的沉醉在幻想里的猪，可以拥有最棒的幸福。而清醒的人，往往是痛苦的。”

《美丽新世界》选择追求幸福的理由，是相当充分的：“在群众掌握政治权力时，重要的事情是幸福，而不是真理和美。当炭疽炸弹在你身边爆炸时，真理、美或知识有什么意义呢？上帝与机器、科学药品和普遍幸福是不相容的，你必须做出选择。我们的文明选择了机器、药品与幸福。 文明绝对不需要高贵或英勇。这些事情是政治低效的表现。”

如果是以上的思路，我们会自然地成为《美丽新世界》的拥趸。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需要批判的世界，这应该是我们人类的终极梦想啊。我们不要“政治正确”，我们只要开心快乐。

问题没有这么简单。来，我们看看另一个选择。

开心快乐的前提是什么？活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把生命作为代价去追求，那这个东西对于我们的价值，会高于开心快乐。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对真理的追求已经不再是通过解惑带来快乐，对真理的追求本身就是意义。

王小波说：“活着成为一只猪和死掉，也不知哪个更可怕。”

《双城记》里的卡顿为了至爱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他追求的不是爱情带来的快乐，而是爱情本身。

《白鹿原》里的白嘉轩为了坚守内心的规则，始终挺直着已被打残废的背，他追求的不是规则带来的快乐，而是内心的秩序。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盖茨比、《雪国》里的岛村、《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他们一直在寻找对抗生命虚无本质的方式，对他们来说，无论是怎样的开心和快乐，都无法对抗虚无的压迫。

无数的文学作品都在告诉我们，人生除了开心和快乐之外，还有很多其它的追求。这些追求看似不够生活化，就像我们总说文学作品高于生活一样。实际上，文学作品并没有办法超越生活，反而是生活中的戏剧化，连虚构的文学作品都无法完全呈现。

西方哲学对于这道选择题，也有着旗帜鲜明的两方。

德谟克利特认为，人生的真正目的就是幸福，他将幸福描述为满足或者快乐的内在状态。

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就是最高的善。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说，我劝你们所有人，年老的和年轻的，不要考虑你们个人或者财产，首先最重要的是关心灵魂的进步。

对苏格拉底的话，昔勒尼学派和犬儒学派有两种解读。

昔勒尼学派采纳了苏格拉底对快乐的热烈描述和满足源于理智追求的观点。这个学派认为，至善或者最高的善不是最终目的，而是意味着获得最大数量的快乐和避免痛苦。

犬儒学派则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了苏格拉底。他们认为，与知识同一的美德是因为其自身的原因而有价值，与任何快乐形式的回馈无关。

再往后，昔勒尼学派关于快乐是最高的善的学说，被伊壁鸠鲁接受并加以修正。而犬儒学派拒绝快乐并提倡为了美德自身而有美德的学说，则由斯多葛学派加以发展。

伊壁鸠鲁学派认为，最高的善或者理想，就是是快乐。这样的快乐，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标，其他任何事物都只是因为它们能够带来快乐或作为幸福的手段，才有价值。

在斯多葛学派看来，最有价值的事物不是幸福或快乐，而是品格、美德、自律、义务，是特定的利益服从于普遍的目的。斯多葛学派将宇宙视为一个美的、善的和秩序良好的集合体，被一个理智的原则或目的结合在一起，并受其管理。宇宙就是一个活的上帝。人的职责就是在这个巨大的理智整体中发挥作用，使其自身服从宇宙的和谐，使其意志服从法律和理性，协助实现上帝的意愿。

再往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对这道选择题有不同的持方。

柏拉图认为，有理性或者美德的人生就是最高的善。幸福伴随着这样的人生，正义的人就是幸福的人。虽然快乐自身不是目的，但是与欲望的满足一致的是：欲望越合理，欲望的满足就越令人快乐。

亚里士多德认为，最高的善是那些使他成为人的功能的完全的、惯常的应用。一个有美德的灵魂就是秩序良好的灵魂，在这个灵魂中存在着理性、情感和欲望的正确关系。

需要注意的是，有些人会误以为昔勒尼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的持方是纯粹的“享乐主义”，其实并非如此。伊壁鸠鲁式的幸福不可能通过对肉欲的沉溺和放荡而获得。

伊壁鸠鲁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斯多葛学派一样赞扬同样的美德——智慧、勇敢、节制和公正——只是基于不同的理由。在伊壁鸠鲁看来，这些只是追求幸福和快乐的手段，而后者们认为，这些就是追求本身。

所以，这道选择题的答案是什么？

其实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思考的过程很重要。

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各种困惑、各种纠结，不是因为我们找不到那个正确的答案，而是我们没有一个具有持续性和合理性的思维方式，以至于一直是个半吊子，在两边堕来堕去。

黄执中在《奇葩说》里说过一段话：“什么样的人最痛苦？半吊子。”

一会儿觉得幸福和快乐是人生的终极意义，一会儿又在享受幸福和快乐的时候内心感到不安；一会儿觉得人生什么都不值得追求，一会儿又在被老板批评后担心自己的事业受到了影响而痛苦不堪。

明明心中有所求，却又在追求的过程中一直摇摆不定。他人的一句评论，内心的一点波澜，就能动摇心中所求的坚定。

明明想为心中所求披荆斩棘，却又无法承受路途中的坎坷艰辛。明明羡慕别人闲云野鹤云淡风轻，却又安慰自己说“没办法，我不得不负重前行”。

于是跌跌撞撞疲于奔命，在此岸望彼岸，在彼岸望此岸，一直在失望，一直在期盼。

怎么办？

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没有关系，先试试。

选一个自己暂时觉得更好的方向，去坚定地走一段路，放下内心的迷茫和怀疑，去感受沿途的美好。

人生不怕走错路，人生怕的是迈不开腿。人生更怕的，是迈开腿时心中萦绕的怀疑和后悔。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