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墨言"
type: "文学"
date: "2026-05-23"
reading_time: "11 min"
words: 3,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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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Author: "墨言"
type: "文学"
date: "2026-05-23"
reading_time: "11 min"
words: 3,230
《禁色》:当美成为一种权力,它会摧残什么?
墨言 · 禁色 ·
你有没有注意过,地铁里、餐厅中、会议室上,那些长得好看的人似乎天然拥有某种特权?
不是他们主动索取的,是周围人自动让渡的——更耐心的倾听,更宽容的评判,更多的机会,更少的质疑。我们生活在一个”颜值即正义”的时代,短视频把美貌切成十五秒的碎片贩卖,直播间里一张脸就是流量本身。但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当美成为一种权力,它会摧残什么?
三岛由纪夫在1951年写完的《禁色》,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而且他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致——如果美真的是一种权力,那它能不能被当作武器来使用?
01
俊辅是一个老作家,才华卓著,相貌奇丑。
这个”丑”不是普通的不好看,是三岛笔下那种近乎哲学层面的丑——它让俊辅一辈子都在”美”的面前遭受屈辱。他爱过很多人,每一次都被抛弃,每一次都因为那张脸。到了晚年,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制造一件”美的武器”,去报复所有曾经被美所伤的人。
他找到了悠一。
悠一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着希腊雕像般的美貌。更关键的是,他是一个同性恋者——这意味着他对女人没有欲望,却能让女人为他疯狂。俊辅看到了其中的可能性: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去被爱他的人包围,这种不对等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想了一件事:如果我是俊辅,一辈子因为一张丑脸被羞辱、被抛弃,到了七十岁,我会不会也做同样的事?会不会也想要制造一件”美的武器”,去报复这个以貌取人的世界?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很可能会。这就是三岛可怕的地方,他写的不是”一个变态老作家的故事”,他写的是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个黑暗角落。
于是俊辅开始”创作”。他给悠一设计人设,安排场景,挑选目标。康子——一个纯洁的富家女,被安排成悠一的妻子;镝木夫人、恭子、河田……每一个都是俊辅精心挑选的实验对象。他要证明一件事:美可以摧毁一切伦理、一切道德、一切自以为是的幸福。
这不是爱情小说,这是一场关于”美”的残酷实验。
02
实验的核心,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美让人成为客体。
悠一的存在方式是”被观看”。三岛写了一句极其锋利的话:“他感到自己存在,就是因为他感到被人所观看。“这不是诗意的表达,这是存在层面的剥夺——悠一的”自我”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那些凝视他的眼睛里。
这让我们想到王尔德的道林·格雷。那幅画像替道林承担了衰老和罪恶,让他永远停留在美貌的巅峰。但道林至少还有一幅属于自己的画像,悠一连这个都没有。他的”像”散落在无数人的目光里,碎片化的、被消费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
更残酷的是,悠一逐渐发现这种”被观看”也有快感。三岛写:“以往悠一存在的意识,无一不是’被人观看’。他感到自己存在,就是因为他感到被人所观看。即使不为人所观看,自己也确实存在着,这种全新的存在意识使得这个年轻人陶醉了。”
他从被观看的客体,变成了观看自己的主体——但这观看本身,依然是通过他人的目光来完成的。
这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循环。美给了他权力,但这权力的来源恰恰是他的无力。
读完这段,我对着窗外愣了好一会儿。我们每天刷短视频、发朋友圈、等点赞,何尝不是在别人的目光中确认自己的存在?那条精心修过的照片发出去之后,每隔两分钟就忍不住刷新一次——那一刻你不是在分享生活,你是在确认”我被看见了,所以我存在”。这种确认感和悠一”感到自己被人所观看”,有什么区别?
03
那些被美捕获的人呢?
康子是最让人心痛的一个。她嫁给悠一,以为得到了童话般的爱情,却不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当她终于发现真相时,三岛写她的反应:“康子镇定自若。她轻轻一笑,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悠一的话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的语言,康子似乎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只是眼望着悠一的嘴唇在翕动。总之,他们已经言语不通了。”
但比”言语不通”更残酷的,是书中另一个场景。康子分娩时,悠一在产房外等待。三岛写他看到新生儿时的心理:“他面对无言的鲜红的肉,看着湿淋淋的断面……痛苦超不出肉体的范围。青年认为,这就是孤独。”
“鲜红的肉”、“湿淋淋的断面”——三岛用最生理、最直白的画面,写出了一个丈夫面对妻子分娩时的冷漠。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把书合上了几秒。
这不是不爱,这是根本无法爱。康子经历的不只是沟通的崩溃,是肉体的、存在层面的暴力。她以为自己在孕育一个家,实际上只是在完成一场实验的数据采集。
镝木夫人则更复杂。她是一个有夫之妇,却不可救药地爱上悠一。三岛写她的心理:“今晚在丈夫的热吻里去回味这位青年的嘴唇,又是多么安全,那是无可比拟的不贞的快乐啊!“——美在这里成了一种毒品,让她在危险中获得快感,在堕落中感受活着。
但三岛没有简单地把这些女人写成”受害者”。他让俊辅说出一句冷酷的洞察:“受到夸奖的女人,精神上几乎感到有卖淫般的义务。“被美所爱的人,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亏欠感——仿佛自己的被爱是某种交易,需要以某种方式偿还。
这就是美的权力最可怕的地方:它让被爱者感到亏欠,让爱人者感到卑微。双方都在一场不对等的关系中,逐渐失去自我。
04
实验的终点,是反噬。
悠一不是一件工具,他是一个会思考的人。当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在俊辅的设计中扮演什么角色时,他开始反抗。但这种反抗不是简单的”觉醒”——三岛不会让故事这么廉价。
悠一的反抗是:他比俊辅设计得更好。
三岛写悠一的转变,用了一个极其具体的比喻:“像一个小学生被逼着做功课,却逐渐产生兴趣一样。“——俊辅把悠一逼进这场游戏,悠一却慢慢玩出了味道。他学会了用美来操控,学会了在欲望的游戏中游刃有余,学会了把”被观看”变成主动的表演。俊辅想制造一件武器,结果制造出了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怪物。三岛写俊辅听到悠一说出”我对秘密已经厌倦”时的感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的艺术作品发出的悲叹之声……仿佛听到了镌刻完成的巨大名钟的音律,这音律满含着造钟人疲惫不堪的怨艾。”
“造钟人疲惫不堪的怨艾”——这是创造者面对自己创造物时的终极恐惧。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歌德的浮士德、王尔德的道林·格雷,都是同一个母题。但三岛比他们都更冷酷:悠一没有变成恶魔,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更完美的”美”的载体。而这恰恰是对俊辅最大的嘲讽——你设计了这一切,但你设计的终点,是让你自己变得多余。
05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本书太黑暗了。
但三岛真正想问的,不是”美是坏的”这种廉价的道德判断。他在书中借俊辅之口说:“艺术家为显示而伪装,普通人为隐蔽而伪装。“——我们都在伪装,区别只是方向不同。 艺术家把自己展示出来,普通人把自己藏起来,但本质上,我们都在用某种方式”表演”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禁色》不只是关于”美”的小说,它是关于”现代性”的小说。在一个一切都被观看、一切都可以被消费的时代,谁不是悠一?谁不是在别人的目光中寻找自己的存在?
社交媒体上的精修照片,职场中的”人设”管理,亲密关系里的”表现”焦虑——我们每天都在做俊辅设计悠一做的事情。区别只是,三岛让俊辅诚实地承认”这是一场实验”——而我们在人设里陷得太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也听不到那声”造钟人疲惫不堪的怨艾”。
更可怕的是,我们也在被反噬。 俊辅被自己设计的实验反噬,悠一从工具变成了主人。而我们呢?当人设崩塌、流量消失、精修照片下的真实面孔被揭穿时,那个”没有观众就无法确认自己存在”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还没来得及面对的问题。
06
书的结尾,悠一没有获得救赎,俊辅也没有得到复仇的快感。
三岛让悠一说出了全书最核心的一句话:“所谓爱,至少我的爱,不具备苏格拉底那种爱的希望。爱只能从绝望中产生。精神对自然,这种对于不可能理解事物的精神运动就是爱。”
爱只能从绝望中产生。
这句话之前,三岛还写了一句更短的:“绝望是一种安息。“——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在页边空白处停了很久。绝望怎么会是安息?后来我想明白了:当你终于不再假装、不再期待、不再表演,那种彻底的空无,反而是一种放下。
但三岛比”放下”走得更远。他说,爱只能从这种绝望中产生——不是绝望之后的希望,是在绝望之中还能生长出的那种东西。这不是悲观主义,这是三岛对现代爱情的诊断:当我们发现”被观看”无法带来真正的连接,当”美”的权力暴露出其暴力的本质,当所有的伪装都被揭穿——在那个绝望的空隙里,也许有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可以生长出来。
但三岛没有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他只是把问题留在了那里,像一把没有拔出来的刀。
合上书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画面。
悠一站在镜子前,第一次不是想象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是真正”看见”自己。三岛写:“以往悠一存在的意识,无一不是’被人观看’……这种全新的存在意识使得这个年轻人陶醉了。就是说他自身也在观看。”
从”被观看”到”观看自己”——这可能是逃离”美的权力”的唯一路径。 不是变得更美,不是拒绝被看,而是在某个时刻,你终于可以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确认自己的存在。
但这太难了。三岛知道这太难了。所以他让悠一在书的最后依然徘徊,依然困惑,依然在绝望中寻找那种不可能的爱。
也许这就是《禁色》最诚实的地方:它不给我们答案,它只是把我们拉进那个问题里——
当美成为一种权力,你,是使用者,还是被使用者?
作者:三岛由纪夫 | 译者:陈德文 |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下期想聊聊冯唐的小说《不二》——一个关于”性”与”顿悟”的尺度更大的故事。
如果你也读过三岛由纪夫的《禁色》,评论区告诉我,你对悠一最后的”觉醒”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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