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历史"
date: "2026-04-08"
reading_time: "14 min"
words: 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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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从路人甲到九五之尊,再到史上最壮烈的亡国之君》
佚名 · 曹髦:从路人甲到九五之尊,再到史上最壮烈的亡国之君 ·
《三国演义》第一百零九回,司马师以太后之命,宣曹髦进宫。文武百官备好銮驾,在宫门外拜迎,曹髦慌忙答礼。
太尉王肃见了,劝阻道:“主上不应答礼。”
曹髦说:“我也是人臣,怎么能不答礼呢?”
文武百官扶曹髦上辇进宫,曹髦推辞道:“太后诏命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我怎么敢乘辇入宫呢?”于是步行到太极东堂。
司马师前来迎接,曹髦赶紧下拜,司马师急忙扶起。见了太后,宣布曹髦继位的事儿,曹髦再三谦辞,才不得不接受。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与皇位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曹髦,在这样的状态中入宫继位。
那年,曹髦十二岁。当他跨入皇宫的那一刻,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的寿命,仅剩八年。
曹髦之死,在《三国志》卷四《魏书四·三少帝纪》里只有五个字:“高贵乡公卒。”
这没头没脑的五个字之后,紧接着的是皇太后的诏令(觉得太长也可直接跳过):
「吾以不德,遭家不造,昔援立东海王子髦,以为明帝嗣,见其好书疏文章,冀可成济,而情性暴戾,日月滋甚。吾数呵责,遂更忿恚,造作丑逆不道之言以诬谤吾,遂隔绝两宫。其所言道,不可忍听,非天地所覆载。吾即密有令语大将军,不可以奉宗庙,恐颠覆社稷,死无面目以见先帝。大将军以其尚幼,谓当改心为善,殷勤执据。而此兒忿戾,所行益甚,举弩遥射吾宫,祝当令中吾项,箭亲堕吾前。吾语大将军,不可不废之,前后数十。此兒具闻,自知罪重,便图为弑逆,赂遗吾左右人,令因吾服药,密因酖毒,重相设计。事已觉露,直欲因际会举兵入西宫杀吾,出取大将军……吾之危殆,过于累卵。吾老寡,岂复多惜馀命邪?但伤先帝遗意不遂,社稷颠覆为痛耳。赖宗庙之灵,沈、业即驰语大将军,得先严警,而此兒便将左右出云龙门,雷战鼓,躬自拔刃,与左右杂卫共入兵陈间,为前锋所害。此兒既行悖逆不道,而又自陷大祸,重令吾悼心不可言。昔汉昌邑王以罪废为庶人,此兒亦宜以民礼葬之,当令内外咸知此兒所行。」
简单概括下,诏书的大意是——我当年瞎了眼选了曹髦做皇帝,这孙子性情暴戾,心怀忿恨,我早就跟大将军说要废了他。这孙子知道我这么说,举弩射我,还想下毒害我,事情败露后,就举兵想入宫杀我和大将军,结果“为前锋所害”。这孙子大逆不道,自取其亡,葬礼都该贬用民礼。
这个诏书指鹿为马的姿势实在太过于直白,围观群众们的智商被侮辱得实在太厉害,起了反弹,弹到司马昭也扛不住了,不得不补个诏书:
「高贵乡公率将从驾人兵,拔刃鸣金鼓向臣所止;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横入兵陈伤公,遂至陨命;辄收济行军法。臣闻人臣之节,有死无二,事上之义,不敢逃难。前者变故卒至,祸同发机,诚欲委身守死,唯命所裁。然惟本谋乃欲上危皇太后,倾覆宗庙。臣忝当大任,义在安国,惧虽身死,罪责弥重。欲遵伊、周之权,以安社稷之难,即骆驿申敕,不得迫近辇舆,而济遽入陈间,以致大变。哀怛痛恨,五内摧裂,不知何地可以陨坠?科律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皆斩。济凶戾悖逆,干国乱纪,罪不容诛。辄敕侍御史收济家属,付廷尉,结正其罪。」
简单翻译一下——皇帝带兵向我杀来,我命令将士不得伤害皇帝,可成济这厮不停号令,杀了皇帝,我已把他军法从事。按理说,皇帝要杀我,我本该引颈就戮,可皇帝是想要谋害皇太后,倾覆宗庙,为了国家大义,我不得不逼近銮驾,谁想到成济突然冒了出来,酿成了了惨剧。
核心思想是——皇帝的死,是小卒成济的锅。成济你大逆不道,我杀你全家谢罪。
这诏书除了继续睁眼说瞎话+甩锅外,至少坐实了一件事——皇帝,是被手下的护卫杀死的。
皇帝被臣下杀死,这在我们现在看来,似乎算不上什么。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这些乱世,被杀死的皇帝一个接一个。可如果把时钟驳回到三国时代,这个事件的可怕,只有三个字可以形容——
天塌了。
秦汉之前的春秋战国时期,礼乐崩坏。其中崩塌得最严重的,是皇权的合理性。
悠悠华夏,谁能主宰?夏、商、周三朝的更替,逻辑是一致的。夏桀暴虐、商纣荒淫,皇权更迭,顺应天命。可到了东周时期,诸侯们自封为王,挑战中央政权的理由,不再是皇权的不堪,而是自己手上拥有足够的实力。
这就是最早的“成王败寇”的丛林法则。秦始皇扫灭六国、之后的楚汉争霸,新政权都是在刀光剑影中,踩着尸山血海创建出来的。
直到汉初,儒家为皇帝创立了“皇权天授”的理论,从中国哲学的高度,重新赋予了皇权的合理性。皇帝的宝座不再通过暴力来决定,而是靠“天命”决定,董仲舒将儒家和阴阳家结合,创造出神秘主义历史观,作为皇权的意识形态基础。
这套理论最大的好处,是大大降低了皇权的执政成本,即使民间出现强大的武装力量,也会因为它没有“天命”的支持而缺乏执政的合理性,从而失去颠覆政权的能力。而当皇权沦落到腐朽不堪的境地,需要朝代的更迭时,这套理论也能大大降低权力更替时的血腥程度。
比如王莽的新朝取代西汉,曹丕篡汉,都是以“禅让”的方式,前朝的王室得以保全,在形式上,政权顺“天命”而交接,而非暴力抢夺。
在百姓的心中,皇帝可以换,“天”还在,不会塌。
“天命”理论第一次受到冲击,是在董卓这个不讲规则的粗野恶汉带兵闯进皇宫,将皇帝像下人一样使唤的时候,人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天授”的皇权并不靠谱,在武力威胁下,“天命”似乎没有抵抗之力。
然而,即使残暴到可以任意废立皇帝的董卓,挟天子掌控朝政四年的李傕、郭汜,已坐拥天下行天子之实的曹操,他们都不敢做那件事,去破坏“天命”的底线,那就是——
弑杀皇帝。
这件事,司马昭带着他的团队,做到了。
曹髦下葬之时,仅下车数乘、不设旌旐,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议论道:“这就是前日所杀的天子。”人们掩面而泣,悲伤不能自已。
即使是这些最普通的老百姓,他们都知道,从公元前221年到公元260年,这近五百多年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维护国家政权合理性的底线,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两百多年后,北魏的傀儡皇帝元子攸,决定诛杀权臣尔朱荣。
在下决心之时,元子攸说了这么一句话:“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常道乡公,是曹髦死后司马昭拥立的魏国最后一个傀儡皇帝曹奂。高贵乡公,自然是曹髦。
当镜头慢慢推进到宫门外南阙下曹髦被刺死的那个场景时,我们会发现,这个从路人莫名地变成傀儡皇帝的弱齿少年,竟然有着史上大多数皇帝所不具备的血性。
明知司马氏已牢牢掌控朝政内外大权,明知皇宫里驻守的侍卫和皇宫附近的军队全是司马家的鹰犬,明知起事之后九死一生,再无转圜的余地,曹髦仍旧下定决心,“正使死何惧”,带着身边仅仅几百个奴仆,自己举着剑,身先士卒,向司马昭开战。
当时的曹髦,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也并非年少不计后果的莽撞。《资治通鉴》里记载,在举事之前,曹髦召集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
王经为皇帝详细分析了当下的局势:“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
这番分析明白地告诉曹髦,您要举事,成功的几率为零。
王经没有说的一番话,我来帮他补全:皇上您还是忍忍吧,即使司马氏要篡位,也不会害了您,无非是效仿汉献帝行禅让之事,您仍旧可以像汉献帝一样被封为王,保有荣华,安度晚年。可一旦你要举事,那天大的祸事就要临头了。
设身处地,如果我们是曹髦,当时会怎么想?
八年前,我不过就是个高贵乡公,皇帝的位置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如今即使要退位,也不过是回到过去,做个安乐公侯,生活无忧。白当了八年的皇帝,已经赚大了。我才19岁,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反抗司马昭?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然而,当时曹髦的状态是——“情不能安,又虑废辱。”直白的讲,就是“不堪受辱”。
不堪受辱的是他曹髦个人吗?我更愿意相信,他不堪的,是魏国的皇权受辱。
我曹髦个人受辱也就罢了,可我魏国自太祖以下浴血创立的基业,不能受辱!
就算是以卵击石,就算是英年早逝,可我仍旧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可以干掉司马昭,可以维护我祖宗的基业。
我,曹髦,拼了!
生不逢时,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的皇权继承人,扶苏算一个,朱由检算一个,曹髦也算一个。
如果是生在一个正常的朝代,曹髦或许能成为一代名君。
《三国志》的《魏书四·三少帝纪》里对曹髦的描写并不多,仅在曹髦与臣下探讨《尚书》和《礼记》的桥段里,曹髦的智慧让人印象深刻。
在讲到《尚书》时,曹髦问臣下,尧是不是圣人?当然是。
曹髦又问:那为什么尧会派鲧去治水?(鲧,又称崇伯,治理洪水失败。)
王肃回答:“尧意不能明鲧,是以试用。”(尧对鲧不了解,所以派他去试试。)
曹髦追问:“如此,圣人之明有所未尽邪?”(那圣人是否在用人方面也有不足呢?)
庾峻跳出来回答:“虽圣人之弘,犹有所未尽,故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然卒能改授圣贤,缉熙庶绩,亦所以成圣也。”(圣人也有失误的时候,尧在鲧失败之后,改用了大禹,所以他还是圣人。)
曹髦接着追问:“夫有始有卒,其唯圣人。若不能始,何以为圣?……若尧疑鲧,试之九年,官人失叙,何得谓之圣哲?”(若说有善始又能善终,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如果连个好的开端都没有,又怎能称之为圣贤呢?……如果尧不了解鲧,却花了整整九年试用他,以至于在选择继位者的问题上失去了章法,这怎么称得上是圣贤呢?)
庾峻继续回答:“臣窃观经传,圣人行事不能无失,是以尧失之四凶,周公失之二叔,仲尼失之宰予。”(圣人办事也不是没有一点失误,所以尧用鲧、共工、驩兜、三苗等四凶是失误,周公重用管叔、蔡叔等叛臣是失误,孔子错误对待宰予也是失误。)
曹髦还是不满意:“尧之任鲧,九载无成,汨陈五行,民用昏垫。至于仲尼失之宰予,言行之间,轻重不同也。至于周公、管、蔡之事,亦尚书所载,皆博士所当通也。”(尧用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反而把天下河道弄得乱糟糟的,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孔子的失误不过是宰予言行上的事,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至于周公和管、蔡之间的事,在《尚书》中都有记载,作为博士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至此,庾峻无言以对。
再讲到《礼记》时,曹髦问臣下:“‘太上立德,其次务施报’。为治何由而教化各异;皆修何政而能致于立德,施而不报乎?”(《礼记》上说‘太上立德,其次务施报’。同样是治理天下,为什么政策和手段不一样呢?应该采取何种方法和政策才能做到建立德政、施而不报呢?”)
博士马照回答:“太上立德,谓三皇五帝之世以德化民,其次报施,谓三王之世以礼为治也。”(三皇五帝时以德化民,然后到尧、舜、禹时代以礼法治理天下。)
曹髦追问::“二者致化薄厚不同,将主有优劣邪?时使之然乎?” (两个时代所造成的社会风尚薄厚不同,是因为君主有优有劣,还是因为时代的发展使风尚成为这样呢?)
臣子们同样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
两次问答,曹髦的表现,才思敏捷,逻辑清晰,颇有《理想国》里苏格拉底问辩的风采。
同时代的人,对曹髦的评价非常高。
和邓艾一起灭了蜀国的钟会,评价曹髦:“才同陈思,武类太祖。”
陈思指曹植,太祖指曹操。这堪称是文武双全的典范了。
晋国的开国功臣石苞也说:“非常人也,武帝更生也。”
武帝也是指曹操,这是曹操其他子孙都没有得到过的评价。
东晋中期史学家孙盛在《魏氏春秋》里说:“公神明爽俊,德音宣朗。”
诸多溢美之词,献给的这位帝王,仅仅活了19岁。
《三国志·魏书四·三少帝纪》的最后,陈寿结评:“古者以天下为公,唯贤是与。后代世位,立子以適;若適嗣不继,则宜取旁亲明德,若汉之文、宣者,斯不易之常准也。”
意思是,“天下以能者居之。”照陈寿这逻辑,司马氏或许能废了曹芳,但当曹髦继位之后,你们该夹紧尾巴,老老实实辅佐明君才是。看看篡了位的司马家一众歪瓜裂枣的子孙们,陈寿这段粉饰之词,简直就是啪啪打脸。
司马篡魏,是皇权交替中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既打破了五六百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封建良俗的道德底线,也扼杀了一代明君为天下百姓造福的机会。
曹髦死后,中国历史走向了三百多年的分裂和战火,泱泱中华,血雨腥风,百姓之苦,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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