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通往幸福的道路》

当我们谈到《论语》的时候，往往会联想到规矩、制度、礼节等等，会有面对科举制、教科书的感觉。因此当我在《论语》里读到孔子的这个主张时，蓦然感到很惊喜，像是一个平时古板严肃的老教授，突然温柔地关心起了学生的家长里短。

这个主张，就是孔子在《论语》里，为我们指明的一条通向幸福的道路。

与道家成仙、天人合一这种虚无缥缈的目标相比，孔子说的幸福，从感觉上就接地气了很多。

首先，孔子说明了“幸福”和“快乐”的区别。

“幸福”是一种“愉悦”的感觉。快乐往往短暂，而愉悦可以持久。

快乐需要有具体的对象，而愉悦可以是一种泛泛的感受。

快乐是表现出来的，而愉悦并没有明显的表现，等等。

总体来说，儒家不排斥快乐，但是愉悦，或者说幸福，是一种更高级的感受。

亚里士多德也同样认为，一时的喜悦并不代表真正的幸福。如果幸福感是短暂的，那说明并不是真正的幸福。

以这个标准来看，我们平时所感受到的，大多都只是“快乐”，而不是幸福。

打游戏、谈恋爱、升职加薪、买房子，这些快乐都是依附于某件事物之上的。我们需要具体的对象和世俗的“成就”，来激发“快乐”的感觉，或者是身处闲适的环境，蓝天白云、清新的空气，身边有熟稔的伙伴，才会有明媚的心情。

因为有依附的对象和“前提条件”，所以这些快乐都不持久。成就感体会过了，或是外境变化了，这些“快乐”，也就回归于平淡了。

那么，要追求真正的幸福，需要的是调整心态，摆脱对外境的依赖，以精神为主体吗？

不，这同样是孔子反对的。在孔子看来，幸福并不等于物质，但也不只等于主观的心境，脱离物质的精神或心态，同样是抽象的、虚幻的。

如果连基本的物质条件都匮乏，吃不饱饭、睡不好觉，这种条件下还在讲幸福，是一种奢谈。

同理，如果人都濒临绝境了，还能刻意欢愉，未免太夸大其事、惊世骇俗。

可以看出，孔子是很“务实”的。他当然知道，物质条件匮乏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幸福感，濒临绝境仍能笑面以对的人，也是存在的。只是这种境界，并不适合大多数人去追求。相对来说，具有一定的物质条件，有一个良好的外境，无疑能让更多的人，更容易地感受到幸福。

因此，孔子不简单地排斥富贵，只是指出，富贵的获得是有偶然性的，不要过于执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外在的物质条件，内在的主观心态，都不是幸福，那孔子说的通往幸福的道路，是什么呢？

在孔子看来，幸福除了前面讲到的，持久不衰、不依附于具体事物、不需要明显的表现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幸福一定是“求而可得”的。

也就是说，幸福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如果你想尽一切办法，拼了命都得不到的，那个东西就肯定不是幸福。

所以说，赚到一个“小目标”不是幸福，有的人终其一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

追到魂牵梦绕的男神和女神不是幸福，因为这得取决于对方会不会接受自己。

一辈子都健健康康的不是幸福，因为再怎么小心保养身体，也不可能一直都不生病。

爱情和婚姻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不是幸福，因为终有死去分离的那一天。

按这个思路，孔子所说的幸福之路就呼之欲出了，那就是儒家思想里最核心的一个字——

仁

仁这一个字，内涵是非常丰富的，直接的解释有很多。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里讲，仁的意思是“爱人”、“品德完美”、“已之所欲，亦施于人”等等。

在这些解释中，真正能让“仁”成为通往幸福的道路的，是三个字：

主动性

从杨立华对孔子的解说中可以看出，仁就是人的主动性的体现，而仁者就是充分实现了主动性的人。

“仁”才是真正的幸福。因为“主动性”，所以“仁”有着“求而可得”的必然性——

“我欲仁，斯仁至矣”。

只要我想要“仁”，“仁”就一定能实现。正所谓，“求仁得仁”。

我很难让世间的官场都恢复清明，但我可以选择洁身自好、两袖清风。

我很难在战场上保证一定能战胜敌人，但我可以选择“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很难在国难之时挽狂澜于既倒，但我可以选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很难在人生苦难的烈火焚烧中全身而退，但我可以选择“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很难让天下苍生脱离苦海，但我可以选择“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

这就是幸福，“求仁得仁”，但求心安。

幸福是在“做”的过程中持续的，而不是在结果里出现的。佛家说的，“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也是同样的道理。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只要我们“主动”，就一定能抓住幸福。

儒家的“仁”，一个字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它让我们能始终处于自我决定的主动性的主导之下，因此而有能力去应对所有生活中会出现的，不由自主的被动境遇。

生来贫穷、命途多舛、红颜薄命、飞来横祸……不管生活中出现怎样的困境，“仁”这一个字，都能劈开苦难和绝境的障碍，让幸福之路从脚下展开。

在这一点上，佛家和西哲也是类似的。佛家讲的“缘起性空”，萨特讲的“存在先于本质”，也都说明了“主动性”是人在追求幸福时最有力的武器。

最近看到一个词，叫“政治性抑郁”，它的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个体开始失去能够掌控自我命运的想法和感觉。

在时代的大背景下，如果我们能回想起孔子这样的圣人，在千百年前给我们点出的“仁”之一字，或许就会有力量从抑郁中摆脱出来，迈向通往幸福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