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失荆州的关羽，真的是因为“大意”吗？》

《三国演义》里，作为“正派”代表的刘备故事线，整体是“先抑后扬再抑”的节奏。诸葛亮出山之前为“抑”，赤壁之战之后为“扬”，到取西川、收汉中时，五虎大将齐聚，刘氏集团的威势达到顶峰。

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蜀汉从盛到衰，整部演义的氛围从奔放走向压抑，这个关键的转折点，正是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

关羽是否“大意”？失荆州是必然还是偶然？且待本文慢慢道来。

都说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的“草蛇灰线、伏笔千里”是一绝，其实《三国演义》里也有不少类似的伏笔。第三十六回——

遂使寇封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翼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生乱。”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乱之有！”云长不悦。

这一段在当时看来无关大局，刘封不过是个养子，之后在汉中之战里也显得难堪大任。

直到第七十六回，图穷匕见。关羽败走于麦城，向驻军于上庸的刘封和孟达求援。按常理，刘封必救，如救，关羽大概率可逃过一死。

可在此时，孟达把第三十六回的旧账给翻出来了：“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

刘封一听，伤心事被勾起，心下憋屈，便拒绝出兵救援“叔父”，也断绝了关羽的最后一线生机。

“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生乱。”这句话里最伤人的就两个字——“螟蛉”，一种绿色小虫。不喜欢刘封，也不用这么伤人的。就算真想这么说，也可以私下和刘备讲，那也不至于连孟达都知道这事儿。

如果刘封救援，关羽不死，回到益州，即使他再无战力，刘备也不至于举全国之兵向东吴复仇，蜀国将至少有数年的休养生息，三国的局势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有些当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以为说就说了的不经意的话，会为未来埋下怎样的炸弹，不得而知。

君子慎独，谨言慎行，打人不打脸，勿以恶小而为之，这些道理，都不是空话。

如果说刘封救与不救，都不影响“失荆州”的大局，那么再来看断了关羽退守荆州的战机的关键——团队。

第六十三回，“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这个镇守荆州的班底很重要。

文官里，伊籍、向朗、糜竺，并不以谋略见长，马良，是真正重要的谋士。马氏五兄弟都很有才华，而马良在其中最为出色，人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华佗为关公刮骨疗毒时，坐在关公对面下棋的，正是马良。

在之后刘备的复仇之战里，马良再次作为首席谋士，游说于五溪，为刘备招纳了沙摩柯的一万兵马，大大增强了蜀军战力。后又在刘备连营七百里时看到了风险，只可惜刘备不听。

可以说，马良是当时蜀国自诸葛亮、法正以下的第一谋士，可吊诡的是，马良在荆州之战几乎没有发挥，仅有的出场，是在荆州失守之后，被关羽派往成都求援，因此逃过一劫。

再来看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是按地位排序的。数十年之后，人们讥讽蜀国将星凋零之时，说的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搞笑的是，关羽进攻襄樊之时，先锋就是廖化。

关平为副将，周仓仍旧在关羽身边捧刀。而原本排名在廖化之前的糜芳，已被关羽怒斥回了荆州，他和傅士仁的反叛，让荆州战局从危急走向绝望。

关羽的这个团队，首席谋士得不到重用，首席大将被弃用甚至反叛，余下些平庸之辈。就算关羽自己智勇双全，又岂能不败？

第七十三回：（关羽）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

先将属下怒斥羞辱一番，又委以重任，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他们，关羽的这步错着，和刘封事件是类似的，大概他内心的OS是：“老子牛逼，何必在意你们这些蝼蚁的情绪。”

当时，不在前述四位文官之列的王甫提醒关羽：“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关羽回他：“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虑焉？”王甫继续劝，说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关羽仍旧不听。

一步错，步步错。可即便如此，毕竟糜氏家族久随刘备，是有历史感情的。当傅士仁去找糜芳，鼓动他谋反时，糜芳仍有顾虑：“吾兄弟久事汉中王，岂可一朝相背？”

可就在此时，关羽最后的昏招也随之而来——正犹豫间，忽报关公遣使至，接入厅上。使者曰：“关公军中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如迟立斩。”

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关羽大概是把属下们都想象成了当年过五关斩六将，不会有一丁点谋反的念头的自己了吧。

从演义的阅读感受来看，关羽失荆州的关键，不在“大意”，而在另两个字：“愤怒”。

关羽从一个镇定自若、霸气威猛，时不时摸摸自己长胡子的美髯公，转变成一个暴躁易怒、蔑视他人，时不时大怒甩胡子的红脸大伯，大约是从第六十六回开始的。

鲁肃邀请关羽赴宴，关平劝他别去，关羽回了句：“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

这骂得太狠了。一是人身攻击，直接把东吴人贬为鼠；二是打击面广，整个东吴全国的人都被骂了。虽然这不是当着东吴人的面骂的，但关羽内心对东吴极端蔑视、愤怒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到了第七十三回，诸葛瑾来求结盟：“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

关羽的表现很反常，他“勃然大怒”，大骂诸葛瑾：“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国君的儿子想娶你一个将军的儿子，不答应也就算了，至于把人家骂成“犬子”吗，还要“斩首”，太过分了。这不合常理的反应，大概只能解释为是关羽内心怒火的爆发吧。

由此开始，关羽的怒火不断升温，发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刘备那边封了五虎上将，关羽大怒，说黄忠算是什么人，怎么能和我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

人家黄忠刚在定军山阵斩了夏侯渊，可以说是汉中之战里的第一功臣，而且五虎将里排名最末，关羽这么不给面子，想来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第七十四回，于禁庞德来战，关公”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

第七十六回，荆州陷落的消息传来，关公大怒：“此奸贼之计也！我生不能杀此贼，死必杀之，以雪吾恨！”

第七十七回，败走麦城，关羽被孙权所擒。孙权想最后尝试招降，关公人生最后一次大怒，厉声骂道：”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作为彼时三国第一大将，发怒是可以理解的，心高气傲，霸气侧漏嘛。可次次发怒，怒气连绵不绝，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最近热播的《沙丘》里有句经典台词：“恐惧是思维杀手。恐惧是带来彻底毁灭的小小死神。”

愤怒也是如此。愤怒也是思维杀手，会让人失去冷静，导致判断失误；会让人失去耐心，导致急躁冒进；也会让人失去同理心，让手下团队心生怨怼。

佛家说贪瞋痴，瞋字危害最大，“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火烧功德林。”

当然，把失荆州的责任推给关羽一个人，也是不合适的。

彼时三分天下的格局刚刚形成，关羽在荆州面对的是曹操和孙权的两面夹攻，相当于以蜀国不到一半的实力，同时对抗另两国。

关羽能在正面吃掉于禁庞德的七军，力压曹仁龟缩于樊城、襄阳死守，可谓战力彪悍。如果不是魏国派出徐晃领衔第二波援军，再加上吕蒙既隐蔽又神速的后方偷家，要是再给关羽一段时间，是有可能拿下襄樊的。

在这段时间里，表现最为奇怪的，是拿下了汉中的刘备集团，以及在《三国演义》里“多智而近妖”的诸葛丞相。

第七十三回，东吴谋臣步骘向孙权献计：“今曹仁现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

调虎离山之计，并不算高明，这个计谋要成立的条件是，当曹仁起兵来攻荆州的时候，关羽不防守，要主动出击，以攻为守。

诸葛亮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他在成都发令：“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

算无遗策的神仙孔明，这么轻易地就中了步骘的计，周公瑾同志怕是要从坟头里气活过来。

更奇怪的是，发令让关羽出击之后，诸葛丞相一不叮嘱关羽注意荆州后方的防守，小心东吴偷家。二不提醒关羽见好就收，起兵的目的是让曹魏“胆寒”，而不是必须把襄樊都吃下来。三不发援军，无论关羽在前线是胜是败，成都方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从第七十三回东吴设计，到第七十七回败走麦城，诸葛丞相在这段时间里，彻底地隐身了，没有任何动作。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荆州的信使慢悠悠地到西川汇报“东吴向关羽求婚被关羽愤怒地拒绝了”的事，这时孔明说：“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可叹的是，这个时候的关公，都已经被砍头了，连吕蒙都被咒死了。

纵观整部演义，诸葛亮的形象是高开、低走、再高走的U字型走势。隆中对横空出世，火烧博望、草船借箭、赤壁借东风、三气周瑜，一举封神。可赤壁之战之后，取西川、下汉中、失荆州、夷陵之战，诸葛亮的存在感非常低，感觉逐渐在蜀国的决策集团中被边缘化。直到刘备死后，安居平五路、六出祁山，诸葛亮才再次封神。

这其中固然有蜀国权力阶层的内斗、刘备的顾忌等等原因，但诸葛亮的前后形象，还是过于割裂了，说起来还是《演义》把他神话地太过了，以至于中间这段历史，逻辑上很难解释。

如果看正史，那就说得通了，因为正史里的诸葛亮，并不是个足智多谋、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他的长处是处理政事、治理国家。以汉初三杰来对比，诸葛亮更像萧何，而不是张良或韩信。

所以说，在失荆州的过程里，诸葛亮的隐身，只是因为他个人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失荆州”更重要的原因，要从正史和演义的不同之处来看。

当刘备与曹操大战于汉中时，演义里的刘备大胜，曹操狼狈逃窜；而正史里的刘备是惨胜，交战几场都是损兵折将。

曹操从汉中战略性撤军的时候，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烧掉了，留下一个空壳汉中给刘备。而为了支持汉中的大战，刘备把西川的家底都掏空了不少。

因此，汉中之战后，刘备并不像演义里那么风光，占据两川之地，成三国鼎立之势，国力达到鼎盛。正史里这个时刻的蜀国，反而是最为羸弱的时刻，一个贫瘠、入不敷出的汉中，一个被压榨、民怨沸腾的西川，刘备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出兵援助关羽。

所以，当时的蜀国，最需要的是时间。有时间才能喘口气，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可惜，没有时间了。

“联吴抗曹”，这是蜀国唯一可行的战略，可有荆州这个历史问题的死结存在，孙刘的关系，很难真正被缓解。

当孙吴示好，来求与关羽结亲，被关羽怒斥的时候，连维持孙刘关系表面和谐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了。

第六十三回，刘备令关羽镇守荆州。关羽接令时说：“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

孔明见云长说个“死”字，心中不悦；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谁想到，一语成谶。

一代战神，吕布之后的三国第一大将，就此殒命。

刀光剑影已黯淡，鼓角争鸣已远去，留下的，唯有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