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人生绝望的谷底，离涅槃的彼岸，只有一线之隔

《人间失格》，这样的书，出现在各大畅销书排行榜上，是有些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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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的颓废、压抑、绝望，像是身处暗无天日的深渊谷底，让人透不过起来。

一般的颓丧之书，多少会有些亮光透进来，比如大江健三郎的《个人的体验》，迷途到最后，有救赎的反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压抑到最后，有绿子给的希望。

另一类的暗黑之书，比如东野圭吾的《恶意》，凑佳苗的《告白》，算是一黑到底，但至少有推理悬疑的元素在，让读者不至于被黑暗吞没。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和余华的《活着》有些类似，《活着》是从头惨到尾，《人间失格》是从头丧到尾。

这样的书，读完不生起些对美好的怀疑或对生活的迷茫，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然，有两种方法可以让自己避免产生这些负面的情绪。

一种，置身事外。认为小说只是小说，是虚构的，凡是虚构的题材，都是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把自己从故事里抽离出来，或者从来不进入到故事中去。

另一种，居高临下。认为小说中的主人公是“病态”的，种种不幸，都是“病态”的结果。《人间失格》的主人公叶藏的遭遇，是他神经质、不正常、心理扭曲的咎由自取。我们这些读者，不至于沦落到这般不堪的境遇中去。

这两种方法，虽然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保持情绪的稳定，但算不上是好的阅读方式。

对名著的品鉴，从来都是需要带点“自虐”精神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把自己代入到小说人物的角色中去，不去体会他所面临的环境的局限和遭遇的无奈，就无法感受到作品的真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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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里的叶藏，有很多异于常人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尽是可耻之事；他认为“人不吃饭就会死，所以必须劳动和吃饭”的规则艰涩难懂，具有胁迫感；他认为在别人看来幸福的自己其实深陷炼狱；他看到人类的本性时惊悚地汗毛倒竖。

他为了讨好别人，扮成小丑的模样，只为讨得他人的欢心；又因为自己的演技被他人拆穿，而感觉被一脚踢进地狱。

他“对讨厌的事说不出讨厌，对喜欢的事也总是偷偷摸摸，总是品着极为苦涩的滋味，因难以名状的恐惧痛苦挣扎。”

叶藏是一个病人吗？他那难以名状的恐惧，是因为他心理的变态吗？

如果我们能暂时抛开叶藏最终自杀的结局，以平等的心来观察他，会发现这些表现非但情有可原，反而是达到了比常人更高的境界。

当大多数人把自私自利、逢场作戏当成理所应当时，叶藏认为这些是痛苦之源。

当大多数人把人性中阴暗的一面当成人活于世的必备资质之一时，叶藏感到惊悚和绝望。

当大多数人在无常和虚幻之中体验稍纵即逝的快乐时，叶藏认为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他快乐。

叶藏有他自己的追求。他“捕捉美好的事物，努力展现它原有的美好。”

当叶藏听人讲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时，他认为“理论诚然不假，人类的内心却比理论复杂、恐怖得多。人世深处，不是只有经济方面的事物，还有鬼怪、奇诡的事物存在。”

当叶藏看到人们说话时拐弯抹角、闪烁其词时，他意识到这些无时无刻费尽心机的行为，是徒劳的，是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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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从以世俗标准为纲的价值观中跳脱出来，去深入感受叶藏的想法和行为时，会发现这个惹人厌烦、畏畏缩缩，最终不得善终的男人，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许多浑浑噩噩的人们终其一生所无法体会到的，“出世”的智慧。

遗憾的是，叶藏比一般人多出了智慧，但并不具备与智慧相匹配的勇气。

他对世事的认知升级了，但对认知的价值判断还没有升级。

这才是叶藏那“难以名状的恐惧痛苦”的真正原因。

在对本质的善和世界真相的追求之路上，叶藏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更远了。

可他因为把众人甩到了身后，而感到孤独，并因为这种孤独感到恐惧，想停下来，等芸芸众生的大部队赶上自己。

然而，身后的人群并没有向前的动力，他等不到他们。于是，他干脆不再走这条路了，他选择了放弃。

就像是《黑镜》第一季的第二集，在那个架空的虚拟社会中，微弱的自我意识的觉醒，终究抵不过集体意识的力量，最终被叫不醒的人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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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叶藏进入《黑客帝国》的世界里，他就是那个不小心吃了红药丸，从matrix中醒来，看到了真实世界的人。

可是，吃红药丸并不是他主观上毅然决然的决定，所以当他看到钢铁世界的黑暗冷酷，看到身边一个个沉睡在母体中的人蛹时，他感到孤独，他感到恐惧，他把自己身上的管子重新插上，回到虚幻的母体之中去，继续过他习以为常的“正常”生活。

但他已经见识到过真实的世界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知道他回到的这个母体世界，无论看上去有多么的正常，都是“假”的。

回到母体世界中后，他在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切都“不对劲”，但又本能地害怕孤独，拒绝重回真实世界。在这矛盾的撕扯中，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困惑不解，和无能为力，最终只能随波逐流，以败北者的消极方式顺应母体世界的生活规则，试图让自己以讨好的方式，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他知道这样的做法幼稚而愚蠢，他知道真正的大师，不会被周围人的想法所左右，但是他做不到。

但这并不代表他错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还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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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藏说，类似的“科学统计”，曾令我苦不堪言。即使我只剩了一粒米饭，或是擤一次鼻涕，都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浪费的米粒和纸浆已然堆积如山，我顿时心情沉重，恍如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这样的罪恶感有错吗？

《普贤行愿品》说：“ 菩萨自念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

叶藏的罪恶感并没有错。他只需要进一步，去了解这些是自己过去无始劫中所造的恶业的一小部分，坦然地忏悔，就好。

叶藏说，“啊，若有神明愿意听我祈祷，请赐予我幸福吧，哪怕平生只有一次。请赐予我一次幸福吧。”

这样的祈祷有错吗？

当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时，向神明祈祷并没有错。他只需要进一步，知道神明赐予的不是幸福，而是我们去追求幸福的智慧和勇气，就好。

叶藏说，神啊，求您赐予我坚定的意志，让我知晓“人类”的本质。人们相互排挤，难道不是罪过吗？神啊，请赐予我愤怒的假面。

认识到人类的黑暗面和罪过，有错吗？

那些黑暗和罪过，都是存在的，对此产生愤怒，也并没有错。他只需要进一步，知道这些人类的黑暗面，不是人性本质的黑暗，而是业力所感，是业障对光明面的覆盖，再把愤怒转为对深陷业力纠缠中的众生的慈悲，就好。

叶藏遇到祝子，他体会到祝子那信赖他人的纯真心灵宛如青叶的瀑布，清新怡人。当祝子被玷污时，他看到那份纯真在一夜间化为黄色污水。因此，他对纯真产生了怀疑。

他认为，“纯真的信赖之心，果然是罪恶的源泉。”有错吗？

纯真会招来罪恶，没有错。缺少力量的纯真，就像是一池清泉，只要一滴墨汁，就可以染污。他只需要进一步，认识到真正的纯真，是带着智慧的慈悲，力量会让纯真从一池清泉变成一方大海，不仅不会被一滴墨汁染污，反而可以把染污包容、消化。

人生绝望的谷底，距离找到真实和自在的涅槃彼岸，只有那么一线之隔。面对这一线之隔，叶藏放弃了。

《人间失格》，真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