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被低估的极权主义

我们可以被控制到什么样的程度？

“我写1984是为了警示世人，不是TMD操作说明。——George Orwell” 这则黑灿灿的幽默最近风靡微博。在当下这个时点看《1984》，确实相当应景。

之前就大概了解，这本20世纪文学巅峰级大作，主题是极权主义。看完后发现，这是一本完全无法用某种类型简单概括的书。任何形式的归纳总结，都会失掉原作的味道。对待此书最好的方式，是读一遍，再读一遍。

一

第一部，历史中熟悉的场景纷至沓来。意识形态的核心理念：“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在此原则下，对领袖人物的狂热崇拜，对历史的疯狂篡改，对法律的肆意践踏，对人性中凶残本性的激发和定向引导，对自由的极端限制，对思想的全方位控制……还有一些操作层面上的技巧，比如有计划地教子女反对父母，让至亲之间相互揭发；鼓励买彩票，实际得主都是虚构；压抑情欲，扼杀性本能；对语言的控制（简化字、敏感词）等等。都很熟悉吧，不仅时间上相隔不久，空间上也相隔不远。

读完第一部，作为中国人，很容易产生代入感。一看这书是1949年写就的，自然就会感到对”预言“之精准的惊叹：为什么奥威尔能预知到二十年后中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即使到了今天，很多发生的事情仍然逃不出奥威尔的预言？

翻了下豆瓣的评论，9.3的高分，大部分的五星评价都是类似以上的惊叹。但我感觉，这类评论，都大大低估了《1984》。不管是作为对文革或朝鲜的“预言”，还是作为对苏联大清洗、纳粹德国的“寓言”，在我看来都只是奥威尔想要表达的深意中浅层的部分。这一点上，正如戴锦华在后记中所言：“《1984》不是一个关于中国的预言，也不只是一个关于红色的寓言。”为什么这么说呢？且往下看。

二

第二部的画风有了变化，女主角出现了，爱情来临了。仿佛厚实沉重的落地窗帘终于被拉开了一点缝隙，窗外一丝微弱的眼光照进了屋内层层的黑暗中，让压抑的读者们不再精神紧绷，呼吸困难。

剧情的演进，和想象的一样：极权主义，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再可怕，能压抑人性里与生俱来的自由，和对真理的追求吗？奥威尔微微颌首表示同意，别怕，你们有各种希望：

“不仅是一个人的爱，而是动物的本能，简单的不加区别的欲望：这就是能够把党搞垮的力量。”——这是以爱情为武器。

“如果你感到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这不能有任何结果，你也已经打败了他们。” ——这是以人性为武器。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承认这一点，其他一切就迎刃而解。”——这是以自由为武器。

“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这段话，奥威尔反复提及，似乎在暗示着极权政权将被推翻的未来。

然而，历来真正的恐怖，不是从头到尾的绝望，而是在濒临绝望时，出现各种可能的希望，然后将这些希望，一一掐灭。我们以为第二部，讲的是关于爱情的故事，其实呢，却是惊悚片的序幕。

《异次元杀阵》、《三体》太阳系的二维化

三

看完第三部，最大的感受，不是酷刑的残忍，主人公屈服的无奈，而是意识到，“极权主义“被大大的低估了。

我们原先对极权主义的理解，都停留在感官上的”窒息和恐怖“，和直觉上的”不太可能发生“。因此我们会嘲笑朝鲜，会鄙夷文革，会认为纳粹只是疯狂。换言之，我们并没有把”极权主义“当成一个可怕的对手，给予尊重，理性思考它出现和存在的原因。大多数人会觉得，”极权主义“只是野心政治家，和愚昧的民众相结合的产物。而我们，身为新时代有思想有文化的一代人，又怎么可能回到这种落后的模式上去？

极权主义这么恐怖，和《美丽新世界》里的人被“蛊惑”不同，《1984》里的们是被逼无奈，如果有选择，他们又怎会顺从？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奥威尔在极权主义面前，抛开了人类惯有的傲慢与偏见，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细思极恐的世界。第一部里不断重复的核心理念：“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看似荒谬，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却有着非常合理的解释：

自由即奴役？是的——“在过去，中等人在平等的旗帜下闹革命，一旦推翻了原来的暴政，自己又建立了新的暴政。现在这种新的一派中等人等于是事先就宣布要建立他们的暴政。”

战争即和平？是的——“战争持续不断后，就不再有军事必要性这种事情了。技术进步可以停止，最明显的事实可以否认或不顾。战争的目的不是征服别国领土或保卫本国领土，战争的目的是保持社会结构不受破坏。因此，战争一词已名不符实。”

无知即力量？是的——“在没有理解能力的人身上，D把它的世界观灌输给他们最为成功。最明显不过的违反现实的东西，都可以使他们相信，因为他们从来不理解，对他们的要求是何等荒唐，因为他们对社会大事不发生兴趣，从来不去注意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是由于缺乏理解，他们没有发疯。”

四

收起对极权主义的轻视吧。再让我们来看看，刚刚第二部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小希望，是如何被一一摧毁的：

我们以为，只要有爱，能释放自己的欲望，就是一种打垮极权的力量。然而——“可怕的是党所做的事却是使你相信，仅仅冲动，仅仅爱憎并无任何意义，但同时却又从你身上剥夺掉一切能够控制物质世界的力量。你一旦处在党的掌控之中，不论你有感觉还是没有感觉，不论你做一件事还是不做一件事，都无关重要。”

我们以为，只要保持了自己的人性，就可以打败他们。然而——“可怕的是不是他们由于你不那么想而要杀死你，可怕的是他们可能是对的。”

我们以为，只要敢说二加二等于四，就从某种意义上实现了自由。然而——“我们怎么知道二加二等于四呢？怎么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呢？如果过去和客观只存在于意识中，而意识又是可以控制的——那怎么办？”

我们以为，希望在无产者身上。然而——“他们不到觉悟的时候，就永远不会造反；他们不造反，就不会觉悟。”……“群众从来不会自动起来造反，他们从来不会由于身受压迫而起来造反。说真的，只要不给他们比较的标准，他们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受压迫。”……“他们没有一般抽象思想，他们只能小处着眼，对具体的事情感到不满。大处的弊端，他们往往放过去而没有注意到。”

看到这里，我们可以发现，如果说第二部是披着爱情小说外衣的恐怖小说，那第三部就是挂着惊悚小说之名，把政治从社会学，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在这个完备的哲学体系支撑下，极权主义的架构是如此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不再有笛卡尔的二元论，不再有休谟的怀疑论，不再有康德的物自体和先天，不再有黑格尔的辩证法，不再有叔本华的意志论，不再有康德和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意识和物质实现了统一，唯心和唯物已无需区分，一切都无可怀疑，哲学家们几千年所苦苦坚持的，人的自由意志，也彻底消亡。哲学终于走到了大圆满的终点。

自由主义的精神，正式寿终正寝

五

继续感受一下：

“除了通过我们自己的头脑之外，我们对任何东西有什么知识呢？一切事情都发生在我们的头脑里。凡是在头脑里发生的事情，都真的发生了。”

“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过去并不客观存在，它只存在于文字记录和人的记忆中。凡是记录和记忆一直的东西，不论什么，即是过去。”

更狠的，这个世界里，不仅有形而上，还有具体的实操说明书。只要练习以下两点，整套哲学理念会和你的思想契合的严丝合缝，毫无违和感：

1. 双重思想（doublethink）

   远不止双重标准这么简单。双重思想意味着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保持并且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认识的能力。党内知识分子制定自己的记忆应向什么方向加以改变；因此他也知道他是在篡改现实。但是由于运用了双重思想，他也使自己相信现实并没有遭到侵犯。这个过程必须是自觉的，否则就不能有足够的精确性；但也必须是不自觉的，否则就会有弄虚作假的感觉，因此也有犯罪的感觉。

2. 犯罪停止（crimestope）

   的意思就是指在产生任何危险思想之前出于本能地悬崖勒马的能力。这种能力还包括不能理解类比，不能看到逻辑错误，不能正确了解与原则不一致的最简单的论点。对于任何可以朝异端方向发展的思路感到厌倦、厌恶。总而言之，犯罪停止意味着起保护作用的愚蠢。

彻底没有希望了。在这个兼具理论和实践的强大体系下，配合着施予肉体的刑罚痛苦，即使我们退而求其次，希望在脑海中坚守着自己原有坚信的理念，保持灵堂的一丝清明而慷慨赴死，都是如此的杳无希望。

更可怕的是，其它的事情，我们可以用“交给时间“的方式做做鸵鸟，可是时间，却刚好是极权主义的好朋友。想象一下，只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当过去的记忆完全消散在时间中，当外部环境因为战争的动态平衡而全无压力时，极权社会的内部，又怎么可能异化出任何所谓变革的力量？

六

”多一个人看奥威尔，就多了一分自由的保障“。

前提是，我们能真正看懂《1984》。而不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