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2 min"
words: 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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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弹子球》:村上春树在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佚名 · 1973年的弹子球 ·
《1973年的弹子球》,村上春树“青春三部曲”的第二部,承接《且听风吟》。
村上作品里一贯的主题:疏离、孤独和虚无,在《且听风吟》里是以散点状的方式自然的抛出来的,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氛围,有一种似有似无,想抓又抓不住的感觉。
到了《弹子球》里,这些藏在迷雾之中的感觉,逐渐地显形了,问题开始具象化,朦胧的情绪,转化成了可以用理性的语言描述的对象。村上在处女作的尝试之后,已经知道自己该如何讨论这些问题了。
文学家和哲学家的区别在于,从不直接地描述问题本身。诸如人、人生、存在这些形而上的命题,直接的描述是枯燥的,很难让人感同身受。文学家通常是解构大师,他们把这些哲学性问题融进生活中去,以小说的形式呈现出来,通过对话、心理描写、拟物、隐喻等手法,让读者通过不同的人和物的视角,自己去体会这些命题。
村上在作品中极少提到疏离、孤独、虚无这些字眼,而我们在阅读时,却能感受到它们无处不在。在解构的手法上,《1973年的弹子球》无疑比《且听风吟》要成熟了许多。
鼠,是“青春三部曲”里的重要人物,可以说是“第二主角”,与《挪威的森林》里的永泽类似。在《弹子球》里,村上用了相当的篇幅,让读者通过鼠的视角,去感受疏离和孤独。
如果让人物直接说出“我好孤独”,这样的直白叙述是难以引起共鸣的。村上用的手法很巧妙,例如让鼠“回忆女子房间的清醒,记不确切。”写鼠房间的状态,“扔得到处都是空啤酒罐和香烟头。”描述鼠的心理活动,“他很想见那女子,想用整个身体感受女子肌肤的温暖,想进入她体内永不出来。但他无法重回女子住处。”
简单的几个场景,疏离和孤独的感觉就出来了,这是很高明的手法。
孤独可能来自于想留住的回忆变得模糊,来自于单身生活的一团糟,来自于求而不得,或是得而复失。
还有很多时候,来自于沟通的困境。就像村上通过“我”的视角在书里写到的,“想向我诉说什么的人一个也没有,至少我希望别人诉说的无人向我诉说。”
在村上的很多作品里,引发疏离和孤独的重要原因,是相互理解的缺失。这一点在《弹子球》里,是通过鼠和“我”的双重视角展现出来的。
提到直子,我们会第一时间想到《挪威的森林》里那个女孩。在《弹子球》的开场部分,直子也出现了,虽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孩,但她们的命运是类似的,都被主角爱着,都以自杀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弹子球》里直子的篇幅很短,但有着重要的意义。就像是《红楼梦》里早逝的秦可卿之于宝玉一样,既让主角第一次经历情爱的体验,也让其早早遭受爱人逝去的情伤。
直子是一个引子,引出“无常”的主题。从概念上讲“无常”,我们都能很容易地理解,可一旦在生活中遇到事儿,又很难用“无常”的道理去化解悲伤。我们总会希望自己是“无常”规律下的例外,希望亲人永远健康,朋友永不分离,真爱永存。
是的,很少有人会喜欢“无常”。无常导致的分离和失去,不仅在情感上难以接受,而且还会导致意义的缺失。
“我”和鼠的对话,点出了这个问题——
“可我开始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了。总之是要腐烂,对吧?”
“不过人还是不断变化的。至于这变化有什么意义,我始终揣度不出。”
“任何进步任何变化终归都不过是崩毁的过程罢了。”
如果没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尘归尘、土归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还有什么本质性的意义可以追求?
除了无常之外,循环往复的生活模式也会导致意义的缺失。
书里写到,那些公司里的中坚职员,早早起床,三两把洗罢脸,挤上电车,夜里很晚才像死了一般返回。
“同一天的周而复始。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定会产生错觉。”
“若没有自豪,人大约活不下去。但若仅仅这样,人生未免过于黯淡,黯淡之至。”
什么错觉?自己在过的,是否还是自己的人生。
这就像是莫迪亚诺在《暗店街》里提到的“海滩人”:“在数千张度假照片的一角或背景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那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
因此,无常和循环往复,都会导向意义的缺失。无常是由于不具有持续性,循环往复则是因为不具有特殊性。
可是,找到“特殊性”,是否就能解决问题呢?
也未必。村上进一步指出,“或多或少,任何人都已开始按自己的模式活着。别人的若与自己的差别太大,未免气恼;而若一模一样,又不由悲哀。如此而已。”
这就更难办了,特殊不行,一样也不行。这正是村上抛出的第三个问题,事物的矛盾性导致的同一性的缺失。说白了,就是人生有太多的“两难”。
在《且听风吟》里,村上就曾点到这个问题,一方面,他说沉默是现代社会中流行的一个罪过,同时他又说,倘若我们一年四季都喋喋不休,那么真实的价值也会荡然无存。
到了《弹子球》里,矛盾出现得更多了。比如人们想得到的东西,当弄到手的时候,都踩坏了别的什么。
这和王尔德说的类似:“人生有两大悲剧。一种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
从这个角度,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我”在《弹子球》里时不时会有种“乖戾感”,像是硬要把拼片混在一起的两套拼图同时拼接起来。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总是喝威士忌躺下。早上起来情形愈发不可收拾。周而复始。”
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两套拼图,本就是矛盾的两面,又怎能拼在一起。
至此,村上在《弹子球》里想要讨论的问题,已基本解构完毕——相互理解的缺失、意义的缺失,和同一性的缺失。
接下来,村上开始了他的寻找之旅。寻找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
村上有不少作品,用的都是“寻找”的模式。从《弹子球》开始,到《寻羊冒险记》找“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找两个世界的联系,《舞!舞!舞!》里找喜喜,《奇鸟行状录》里找失踪的猫,《海边的卡夫卡》里找母亲和姐姐……村上笔下的主角们,一直在寻找。
村上曾说过,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他读了12遍。“寻找”的模式,正是向钱德勒的致敬。
与钱德勒不同的是,《漫长的告别》里的马洛是为了寻找某条线索去见一个人,往下再见一个人。而村上的寻找之旅,不一定是线性的,而是落脚在一个又一个具有特殊意象的人和物上。
赋予人和物以特殊的意象,这种象征隐喻的手法,是高明的小说家们常用的。集大成者,莫过于曹雪芹。《红楼梦》里有非常多经典的例子。宝玉的玉,黛玉的诗稿、宝钗的金锁,袭人和蒋玉菡的两条汗巾,等等,草蛇灰线,意味无穷。
村上在《弹子球》里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法。主角“弹子球”容后再说,举两个例子,都是“寻找”之旅上重要的落脚点。
第一个例子是双胞胎。《且听风吟》的三个女孩,到了《弹子球》里换成了双胞胎,意象更为立体。双胞胎是“我”寻找问题答案的一种尝试。
村上描写双胞胎,用的是拟物的方式。“我”几乎对这两个同床共枕的女孩——她们的名字、年龄,从哪来,准备住到何时——几乎一无所知。“我”叫它们208和209,到后面变成“橄榄绿圆领羊毛衫”和“浅驼色对襟羊毛衫”。
保持距离,这是村上想要解决孤独问题的尝试。既然相互理解是徒劳的,那不妨把问题简化,不再试图充分地了解彼此,只要有温暖的陪伴,就是幸福。
到了《挪威的森林》里,村上又重提了这种方法:“与其勉强通过与人交往来消灭孤独,化解无奈,莫如退回来把玩孤独,把玩无奈。”
第二个例子是一本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这是个小细节。当某个细节被反复提到时,作为读者就要引起重视了。
这本书的指向性原本是模糊的,直到“我”说:“哲学的义务,在于消除因误解产生的幻想。”
双胞胎和《纯粹理性批判》在书中往往是同时出现的,对应的是同样的问题,如何化解沟通的困境,解决相互理解的缺失。
双胞胎是生活中与人相处的方式上的尝试,《纯粹理性批判》是智识层面理性分析的尝试。这两者共同构成了“寻找”之旅的第一个落脚点。
当然,这个尝试所找到的答案并不让人满意,因此,“我”依旧在寻找着弹子球。
在我们的生活中,弹子球可以被替换为其它的东西,比如作为男孩们快乐之源的任天堂游戏机,陪着女孩们们入睡的大熊宝宝,初恋爱人之间相互赠送的定情信物,等等。
为何弹子球这样的物体,会是村上寻找的问题的答案?
首先,人和物体之间,交互是单向的,只要人能理解物体,沟通的困境就不存在了,也就解决了疏离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序言里说,“与她们相比,作为无机物的配电盘和弹子球机反而更为生动,更有感情,更有特点,更能俘获主人公的心。”
其次,物体一般具备某种属性,性质比较单一。事物的两面性,往往是人的意志或情绪赋予在物体上而产生的。就物体本身而言,同一性的缺失(矛盾)也得到了解决。
再次,在物体身上,无常的显现会比人、人与人的关系更隐晦一些。比如山、水、石、天地等等,在较长的时间跨度下,是“恒常不变”的,这就消弭了无常导致的意义的缺失。
对这一点,村上是这么写的:“弹子球机不会将你带去任何地方,唯独“重来”的指示灯闪亮而已。重来、重来、重来……甚至使人觉得弹子球游戏存在本身即是为了某种永恒性。”
有趣的是,这种“重来”所带来的循环往复导致的特殊性缺失的问题,又可以被人为赋予特殊意义的方式来来打上补丁。
因此,前文中提到的三大“缺失”问题,似乎都可以在弹子球身上看到解决之道。这就是《1973年的弹子球》这本书里,村上所寻找的对象。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乐观。小说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车门‘啪嗒’一声关上,双胞胎从车窗里招手。一切周而复始……我一个人沿原路走回,在秋光流溢的房间里听双胞胎留下的《橡胶灵魂》,煮咖啡,一整天望着窗外飘逝的十一月的这个星期日,这个一切都清澄得近乎透明的静静的十一月的星期日。”
林少华在译序里说:“这一结局不禁令人想起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的结局:主人公在流尽热泪后慢慢遁入禅宗的虚无。”
是的,仍旧是虚无。在弹子球房里找到的东西,只停留在了那个时刻,而没有真正地改变什么。
村上知道,弹子球这个答案,只是权宜之法,而不是终极的答案。
人与物的相处,只是避开了沟通的困境,而没有解决它。回到生活中来,人与人的沟通仍旧不可避免,相互理解的渴求依然存在。
物体本身确实可以避免同一性的缺失,可物体一旦失去了人的意志和情绪的作用,又如何能体现美、意义这类元素?
物体看上去能体现某种“永恒性”,可一旦将时间的跨度拉长,一切的物体还是逃不开“无常”的结局。
这就是《1973年的弹子球》的结局,寻找了,找到了,还是没有找到。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疏离、孤独、虚无,这些困扰着人类很久很久的难题,总是需要一代代的智者们前赴后继的。
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视线的焦点从寻找的终点转移到寻找的过程上来。即使找不到又如何?寻找的旅途本身就能带来慰藉。
这正是村上在他四十多年写作的历程中,一直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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