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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 2026-04-20 · 14 min // 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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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高老头》:最伟大的无私父爱,怎该为人性的自私背锅"
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4 min"
words: 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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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头》:最伟大的无私父爱,怎该为人性的自私背锅

佚名 · 高老头 ·

副标题:《从千万富翁到倾家荡产,竟然是因为对女儿的爱》

在头条的“悟空问答”里刷到这个问题:“有哪些令人浑身发抖的故事?”立马想到了最近刚读完的《高老头》。

儿女不孝的故事,在文学作品里并不罕见。“弑父”,可谓是不孝之最。

然而一般的“弑父”情节,往往有因可循。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里的父亲,被视为男子成长期争夺母爱的对手,父权社会亟待被推翻的权威的象征。《卡拉玛佐夫兄弟》里的父亲,本身就以恶棍形象呈现,无恶不做,肆无忌惮,毫无廉耻的底线。因此,这些作品里的“弑父”情节,并未引发人们对不孝行径的痛心疾首。

《高老头》完全是另外一种作品。巴尔扎克在女儿不孝的冷酷无情之上,还设定了极致而卑微的父亲之爱,这种强烈的反差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足以让人体会,“不孝到令人发抖”是怎样的感觉。

高老头以小生意为生。背了四十年的面粉袋,趁着年景好的时候大赚了一笔。两个女儿结婚时,高老头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积蓄,给了她们每人八十万法郎的巨款作为陪嫁,一个女儿嫁给了伯爵,另一个嫁给了银行家。高老头自己只留下几万法郎,以吃利息为生。

女儿出嫁后,女婿们以为高老头家底殷实,对这位老丈人殷勤备至。当老头儿在言谈中不经意地泄露了自己的家底后,他被允许上女婿家门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被禁止上门探望。高老头不得不去租伏盖公寓那种贫穷腐朽的房子,苟且度日。

讽刺的是,两位女婿的大豪宅,还是靠高老头掏的八十万法郎巨款修缮的。

这段情节,和电视剧《安家》类似。卖包子的严大伯夫妇,用自己卖了三十多年包子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三百万存款,给儿子在上海全款买了一室一厅的房子。房产证上写了儿子和儿媳的名字,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当他们退了租房,兴冲冲地提着行李赶到新房,满怀期待地准备开始新生活时,开门的亲家母把他们当成客人招呼,儿媳妇更是满脸的不待见。儿子明知房子是爸妈全款买的,却怂得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憋屈而无助地被扫地出门。

如果说《安家》的这段剧情,会让人气得想冲进屏幕去把自私的儿女暴打一顿;那么《高老头》里的情节,则会让人气到不知该如何暴打。

高老头上门探望女儿的权利虽然被禁止了,但他为女儿们擦屁股还债的责任还在。两个女儿把父亲当成柠檬,一点点地榨,榨干了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把皮扔到大街上。

为了让小女儿但斐纳和她的小情人有个爱的小巢,高老头把自己最后的养老本金拿出来,花了一万两千法郎为女儿租了房,房间里布置满了精雅绝伦的物件,只为了女儿能感到虚荣的满足。

刚掏完钱,常年对父亲不理不睬,只在要钱的时候会来知会一声的大女儿娜齐,又来上门哭诉,需要一万多法郎,去救自己因为赌钱而破产的情夫。而这之前的几年里,高老头已经为她的情夫偿还了好几万法郎的烂债。

面对大女儿无止境的索取,囊中羞涩的高老头是这么回应的:“我没有办法,除非去偷。可是我会去偷的呀,娜齐!会去偷的呀!”

俩姐妹不出声了。这句凄惨的话表示父亲已彻底被她们掏空,到了痛苦绝望的地步。天下还有什么自私自利的人,能够听了无动于衷呢?

还是有的。短暂的沉默过后,娜齐又开始了哭诉。刚好小女儿但斐纳的小情人欧也纳·拉斯蒂涅在一旁,被老头儿无穷无尽的牺牲精神所震撼,主动将自己的钱掏出来送给娜齐。娜齐拿了钱,不仅不感恩,还继续和妹妹相互指摘,老头伤心欲绝,晕了过去,妹妹叫道:“娜齐!你把父亲逼死了!”娜齐毫不在意,扭头就走。

八十万法郎的陪嫁,一万二的租房,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单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感觉。对比一下,高老头住的房子,只要几百法郎一个月,包吃包住。除此之外,高老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女儿。

大女儿娜齐为情夫还了赌债之后,要去参加个大型派对,为了在派对上“艳压全场”,来证明自己并未因为情夫而潦倒,娜齐去做了套衣服,一千五百法郎。可她的钱早就被丈夫控制住,手头拮据,于是她又习惯性地来求父亲。

可怜的高老头,连养老的棺材本都已经给女儿们了,可他仍旧满口答应:“我光吃面包就得了!年轻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现在也还可以。至少我的娜齐能快快活活的消磨一晚啦,能花枝招展的去出风头啦。”

他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卖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家用品,一套银制餐具,换了几百法郎,又典当了自己最后的养老本金,凑够了衣服的钱。

他唯一的期望,是女儿能在上门来取钱的时候,看自己一眼,向自己说一声:“父亲,谢谢您。”

可他没有等到。他等来的,只是女儿差遣来取钱的仆人。

高老头,终于被彻底榨干了。

就算被这样榨干,高老头仍旧对女儿们没有丝毫的怨恨,他想到是:“你们尽管戳破我的心,撕做几片,还是一片片父亲的心。我恨不得代你们受苦。”

高老头的悲剧,在他临死时达到了顶点。

为了女儿的一件衣服,卖完了最后一套餐具的老头儿,彻底被伤心和劳累击垮了。卧病在床的高老头自知命不久矣,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尚存一点良知的小女儿的情人欧也纳。

高老头希望能在死前见两个女儿最后一面。

去找大女儿娜齐的人失望而归,娜齐只捎了句话来:“你对我父亲说,我同丈夫正在商量事情,不能来。”

去找小女儿但斐纳的人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到,仆人说:“太太今儿早上五点一刻才从跳舞会回来;中午以前叫醒她,一定要挨骂的。”

父亲就要死了,两个女儿没有一个来看望的。她们连更合适的理由都懒得找,一个有事,一个在睡觉。

宠爱了女儿一生,为女儿付出了所有的积蓄和心力,把女儿当成自己最高信仰的父亲,在临死前,终于崩溃了。

“一个也不来,”老人坐起来接着说。“她们有事,她们在睡觉,她们不会来的。我早知道了。直要临死才知道女儿是什么东西!”

“我对她们的慈爱,她们都狠狠的报复了,像刽子手一般把我上过毒刑了。唉!做老子的多蠢!我太爱她们了,每次都回头去迁就她们,好像赌棍离不开赌场。”

“啊!我的儿哪!”高老头的生命,终结在这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的呐喊中。

让老人在临死前幡然醒悟,痛斥女儿的不孝,与其说是认清真相的幸运,不如说是假装痊愈的伤口被重重撕裂。是在残酷真相的眼泪和怒火中死去,还是在美好的谎言的慰籍中离开,对高老头来说,后者的悲剧色彩,反而能稍淡一些。

很多人会说,高老头是咎由自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女儿无底线的溺爱,让高老头自食其果。

这样的评价,对于高老头来说,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高老头的溺爱,和我们通常所见的家长的溺爱,是不同的。家长们的溺爱,多少都带有些目的性。有些家长让孩子在物质上充分满足,是想让他们学业和事业有成,光耀门楣;有些家长答应孩子所有的要求,是因为自己太忙,想弥补自己很少陪伴孩子的亏欠。

而高老头的溺爱,是“无所求的”,或者说,他所求的,太少太少。起初他希望女儿们能幸福地生活,之后他希望能陪伴在女儿身边,再之后他希望能定期见到女儿一次就好,再之后他希望女儿能偶尔来看看自己就好,再往后,他只要能在路上偶遇擦身而过的女儿,看到她们一瞬间的笑脸,就能心满意足。到最后,他只希望,女儿能在他临死前来见他一面。

如果溺爱是建立在这般“无私”的发心之上,我们又怎能再狠心地苛责高老头,说他是“自作自受”呢?

那些拥有超凡脱俗的慈爱之心的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遍体鳞伤,难道我们不该敬仰他们的伟大,惭愧于自己的不堪,反而却嘲笑他们的“不识时务”,以看客的心态品头评足。这是比高老头的悲剧本身更大的悲哀。

这样的态度,就像是与高老头同住在伏盖公寓的租客的表现——“他真是死了的好!听说这可怜的人苦了一辈子!”

类似的冷淡如冰、不关痛痒的评论声,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听得还少吗?

当不幸的事件发生时,模糊焦点、倒打一耙的评论屡见不鲜。

穿着清凉的女子路遇咸猪手,会有人说,“为什么她要穿得那么少?”

有人送孩子去国外读书遭遇不幸,总有人喷,“谁叫你觉得国外的月亮圆?”

路边扶了老奶奶被讹了,会有人评论,“怎么你连老奶奶不能扶的道理都不知道?”

对犯错者熟视无睹,却总能找到新颖的角度来苛责受害者,看似理性的全面分析,何尝不是事不关己的自私表现?

回到高老头的遭遇,高老头唯一的过错,是不该从小就无条件地满足小姑娘想入非非的欲望。但他的这点过错,与女儿的不孝和看客的冷漠相比,不值一提。

按理说,那么自私,那么不孝的两个女儿,应该是丑陋至极,该受万人唾弃的角色。

巴尔扎克这种级别的顶级文学家,在构建人物形象时,往往不会那么简单化、标签化。因为真实的人,往往是复杂的。

毛姆在评论《高老头》时说:“人的身上充满了矛盾,似乎各个元素之间无法协调共存;而我们所感兴趣的,正是这些矛盾与冲突,因为它存在于我们自身,激发了我们的同理心。”

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正是如此。她们对父亲,既有冷漠的常态,也有偶尔热情的一面。小女儿但斐纳与欧也纳说过:“你把我当做没有良心的女儿吗?噢,不是的。怎么能不爱一个像我们那样的好爸爸呢?”大女儿娜齐在父亲去世后,陷入了深刻的忏悔:“我欺骗了唯一疼我的人!(她指着她的父亲)我辜负他,嫌弃他,给他受尽苦难,我这该死的人!”

她们并不是狼心狗肺、全无感情的畜生,而是活生生的、复杂的人。

悲剧的根源在于,在自己的需求和父亲的需求之间,她们选择先满足自己的需求;在自己的痛苦和父亲的痛苦之间,她们选择关注自己痛苦。

恰如巴尔扎克写的:”伦理学家所谓人心的深渊,无非指一些自欺欺人的思想,不知不觉只顾自己利益的念头。“

这种“只顾自己利益的念头”,之所以“不知不觉”,是因为这种念头往往具有强大的自我隐蔽的能力,这种能力常常会让自己以为——我心本善良,无奈身不由己。

人啊,在自私念头的怂恿下,总喜欢小小的抗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找到开脱的理由。

这就是巴尔扎克在他的《人间喜剧》系列里表达的主题之一:“人的本性非善亦非恶,生来便带着本能和天资;人并非像卢梭说的被社会所摧毁,反而因其完美,因其成长;只是个人的私利大大增加了自身的邪恶。”

在这样的私利的衬托下,高老头无私的父爱,更为纯净,更为高尚,堪为世间之爱的典范。

人,都是有同情心的,或多或少。

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有内心柔软的部分。那些自私冷漠的人,往往也会在伟大庄严面前,生出一点同情心。只是,这种感触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儿,没法持久。

我们读完《高老头》,也是如此。或许会难过一会儿,同情高老头的遭遇;或许会愤怒一会儿,批判两个女儿不孝的行径。然而,我们仍旧会胃口很好地吃晚饭,安心地入睡,一觉醒来,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把高老头当成小说的虚构情节抛诸脑后。

说作者夸张,杜撰惨剧,其实是把我们内心无动于衷,归咎成作者的责任。

对此,巴尔扎克声明:“这惨剧既非杜撰,亦非小说。一切都是真情实事,真实到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或者心里发现剧中的要素。”

虽然毛姆把巴尔扎克定义为“浪漫主义者”,但我更相信巴尔扎克的作品所具有的现实主义元素。看似虚构的小说剧情,无论有多夸张,其狗血程度都会在现实面前甘拜下风。

在这篇书评里,笔者没有提到法国社会的物欲横流,贵族生活的穷奢极侈,资本主义的腐朽冷酷,是因为人性虽然和社会与时代的背景有关,但人性的弱点亘古不变。

当我们过于关注社会和时代的影响时,矛盾的焦点也被“甩锅”给了社会和时代,而我们每个人本该反思和忏悔的部分,也就成了次要的部分。

是人性的堕落造就了不堪的社会,还是不堪的社会助长了堕落的人性,看上去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一样难解,实际上比答案更重要的,是我们选择的态度——向外求来甩锅,还是向内求来自省。

甩锅的体验无疑更好,能让我们自欺欺人的心安理得,却也失去了自省和提高的绝佳机会。

感谢巴尔扎克这样的伟大作家,提供了这样的机会,至于是否能把握住,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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