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道家修仙的两种模式，“仙·人”之争

01. 道

道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更要早于儒家。在董仲舒向汉武帝提出“独尊儒术”的政策之前，西汉的统治层推行的是道家为主，法家为辅的治国策略。“文景之治”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黄老之术”。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神话小说，诸如《封神演义》、《西游记》等，道教都是以正义一方的主角形象登场的。

时至今日，虽然道家流派的哲学思想日渐式微，但道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仍旧发挥着许多作用，比如风水、八字、占卜、术数、奇门遁甲等等。

在我们的观念里，佛道儒三家之中，与“神仙”两个字最接近的，肯定是道教。

当代的武侠玄幻小说中，常用道家的体系作为基础设定。黄易的武侠世界，以武道窥天道，终极目标是以“破碎虚空”的方式，飞升而去。

以《凡人修仙传》为代表的玄幻修仙系列网文，大都采用了修炼打怪下副本的方式，一级一级往上升。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大境界，每个境界中再分初、中、后三个小境界，循序渐进，最后同样是以飞升上界为终极目标。

《雪中》里的道家设定是与众不同的，虽然武道的进阶仍有境界之分，但在修仙之道上，总管以武当山和龙虎山这两大道家巨头势力为代表，探讨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进阶之路。

02. 无情 vs.有情

提到“道”，第一感可能就是“大道无情”这四个字。

道家修清净，修无为。道士的形象，往往是“牛鼻子老道”，跟爱情不沾边。小道士要是动了情，常见的是像尹志平那样犯了戒，是修行的大忌。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与无情的天道契合，修道就该斩断情根。

天下第一道家势力龙虎山，走的正是“无情道”。各大祖师爷以下，潜心修炼。比如黄蛮儿的师父赵希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武当山反其道而行之，走的是“有情道”。掌门王重楼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道大不算大，人情比道大。我辈修道，无非修心。”

把人心、人情拔高到了天道之上，这样的理解是颠覆性的。

洪洗象也曾对徐凤年说：“太上忘情，非是无情，忘情是寂静不动情，好似遗忘，若是记起，便是至情。”

这意思是，无情不是把情剥离掉，仍是要与情相伴。何时不动情，好似忘情，何时动情，一动便是至情，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这样就既保留了情，又不会被情所困。

斩魔台上的大真人齐玄帧当年就曾传话给观音宗，事实上更像是一句问话：“大道五十，为何天道只衍四十九，圣人言人遁其一，可一在何处？”

或许，这“一”就在情深之处。

徐龙象在龙虎山修炼的时候，曾有一幕——“黄蛮儿低头，伸出枯黄手臂，拍了拍老道士身上的尘土，轻轻拍去。这一生为了一个“道”字，无妻无子更无孙的老道士愣在当场。瞬间老泪纵横。”

赵希抟这个龙虎山的老道士，在徒儿徐龙象身上，感受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情”，这也是他从未领悟过的——“道”。

03. 修长生 vs. 修平常

龙虎山修长生，武当山修平常。

武当掌教李玉斧，为了等待洪洗象的转世小童余福，在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住了几年。村民们不解，堂堂武当山的掌教，不用管事的吗，不用修道的吗？

李玉斧宽慰大家，说修道就是修个平常人，何时修出了平常心，吃也修道睡也修道读书修道写字也修道，大事小事皆修道，也就等于是时时刻刻修道了。

于是，江湖上都开始流传一句箴言：“世人修道修长生，武当修道修平常。”

话说这修平常的道理，还是洪洗象教给李玉斧的。

洪洗象在山上的时候，整天骑牛看书读书，炼丹只是解乏，八步赶蝉只为那一张蜘蛛网。山巅随罡风而动，只是想看清山外的风光。与黄鹤喂食说话，只是觉得好玩。

洪洗象说，这就是他的道。我不求道，道自然来。

在武当山看来，一心求道时，不知脚下走了几步，忘我而行，方可有机会一步入大道。

像龙虎山那样每日辛苦修行，时刻算计着到底走了几步，并不是真正的大道。高高在上的龙虎山紫袍祖师爷们，总想着自己和宗门的成就能攀至最高处，压倒竞争者，举世无敌。以功利心修道，违背了道法自然的原则，龙虎山由盛转衰，正因如此。

“修成了道，也无非是水滴入海而已。”

大海里没有一个水滴是功利、算计的，因为大海里只有水，不再有水滴。

4. 修仙 vs. 修人

“仙”这个字，半人半山。龙虎山和武当山，各解一半。

龙虎解“山”，武当解“人”。

龙虎山的修行之道，必须要上山，做个山上人，不理会山下事，一心成仙。

武当山虽亦于山上修道，但得道于山下，虽修己，更修他人。

这个修行法门，自吕祖以下，传承千年：上山修道后问天地，下山修行时问他人，最终能否证道，问自己。

用白话来说，龙虎山走的是“精英路线”，选拔一批潜力人才到山上集中闭关培训，不出成果不下山。人人专注于自己的修行，不用理会他人。

武当山走的是“平民路线”，修行时与普通民众打成一片，与人为善，以利他为乐。修行没有门槛，人人可修。

这两种路线的差异，源于两山对“道”的不同理解。

在龙虎山看来，道即天道。天道高高在上，天人高坐云端，俯瞰众生，众生如蝼蚁，不值一提。天道是只有天资卓越的天人才能过的独木桥。

在武当山看来，道非天道，而是大道。天道再高终有顶，大道却无穷尽。大道，是俗世人人可走的阳关道。

天道是要让人俯首低头，但大道却是要让那东海之鳖和井底之蛙，皆可自得其乐。

修天道，即选择修仙；修大道，则选择修人。

洪洗象在重新遇到李玉斧时，低头看了眼他的转世小道童，对李玉斧说：“玉斧，修道不要为‘长生’两字误，修行不能一心做仙枉做人，这个道理，帮我告诉我自己。”

龙虎山新一代的翘楚们，逐渐意识到了自家修仙方式的问题，转而向武当山学习。

号称小吕祖的齐仙侠，原本差半步便可证得长生，却在那一刻放弃了所有的修为。在他离开太安城的时候，只是低头看路，满怀欢喜，轻轻说出了三个字：“大道矣！”

他从龙虎山下山，由武当山下山。天上少了一位仙人，人间多了一位真人。

道家、神仙、修行，在我们这些凡人看来，都太远。

《雪中》却说，修道说易不易，说难不难。

总结起来，也就十二个字：“做本色人，说真心话，做有情事。”

不用上山，不用修法，人间就是道场，生活就是修行。

就像书里的赵凝神说的那样——

想做神仙？

先做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