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哲学"
date: "2026-04-08"
reading_time: "9 min"
words: 2,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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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庄子》,要从《人间世》开始》
佚名 · 读懂《庄子》,要从《人间世》开始 ·
当我们提到《庄子》时,都会觉得这是本“逍遥于九天之上,齐物于智慧之渊,出世而超脱,大气而磅礴”的书。读完开卷数篇,的确如此。
可在读到某个章节时,却突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让飞扬的心境坠落,让舒展的眉头紧锁,心中出现的疑问是:“庄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也得妥协?”
这个奇怪的章节,是《庄子》内七篇中的第四篇,《人间世》。
《人间世》开篇,颜回出场,要去卫国,整个基调就是黑色的——
“(颜回)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自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
随后,庄子借孔子之口,劝颜回别跳进卫国这个火坑。孔子说,你在暴君面前讲仁义,会被认为是利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德,会被扣上“害人”的帽子。你看以前关龙逢和比干,都是这么死的。
颜回说,那我“外貌端肃而内心谦虚,勉力行事而意志专一”,可以吗?孔子说,卫君喜怒无常、固执不化,没用。
颜回还不死心,那我“内心诚直而外表宫颈、引用成说上比于古人”,可以吗?孔子说,你这样最多可以免罪,但要想感化他,还是做不到的。
颜回说,那我没辙了,你说该怎么办吧。孔子说,你要做的,是达到“心斋”的状态,让心保持宁静,使耳目感官向内通达而排除心机。这样万物都可以感化。
然后是第二个故事,叶公子高出使齐国,怕自己完不成国君交代的使命,找到孔子请教。
孔子说,天下又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个是禀受于自然的天性,一个是做人的道义。【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
这段话的前半句很庄子,但后半句,感觉上很不庄子。逍遥游的时候,齐物论的时候,养生主的时候,讲的都是顺应自然的天性,而后一个“做人的道义”,出现的感觉很突兀。
孔子接着说,自己修养心性,无论是哀是乐都不会改变原来的心境,知道某些事情的发展无法预料而仍然安心去做,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了。做一个臣子的,本来就有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只要按实情去办,置自身于不顾,哪里会产生贪生怕死的念头呢?
【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
读到这里,感觉有点错乱,不知道是庄子借孔子之口讲述自己的观点,还是庄子把儒家的观点讲出来,予以批判。从整个“内七篇”来说,前者居多。不管出现的人物是老子、孔子,还是其他人,庄子借其口所说的,基本都是自己的观点。
错乱的地方正在于此。《庄子哲学》(王博著)里写了这样一个例子:“当邻家失火的时候,要不要把你那无济于事的一桶水泼上去。孔子当然是要泼的,这不仅是一种姿态,而且是同情心的表达。他求的只是心安,而不一定是实际的结果。庄子不,当他知道泼水无济于事的时候,他会把水留给自己。”
这就是庄子和孔子的区别——孔子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而庄子,可以说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不为”的人。
正因如此,《人间世》里庄子借孔子之口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这句话就很孔子,而不庄子。
再来,第三个故事,颜阖被请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他知道卫灵公太子天性残酷,既想改变他,又怕引祸上身,于是去请教伯玉。伯玉说,你要小心谨慎啊,你得这么做:
他如果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你也姑且和他一样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他如果没有界限的约束,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没有界限的约束;他如果放荡无羁,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放荡无羁;这样委婉地引导他,使他渐渐地达到无过失的境地。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读到这里,《人间世》的开篇三个故事讲完。整体的感受是,这是一个庄子在教我们“不断妥协”的过程。
至此,庄子整个“内七篇”的脉络,来到了一个大的转折点上。
《逍遥游》里的庄子,怡然自得,如羽化而登仙。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御风而行,“无所待,以游无穷”,多么的逍遥自在。
《齐物论》里的庄子,“吾丧我”,物不足以为心累,心不足以为物役,“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圣人不争不辩,虚怀若谷。人在梦中,不知自己在做梦,庄周梦蝶,又有何可执着?
《养生主》里的庄子,“因其自然,循乎天理,行于中虚”,才能使精神不被外物所伤。沼泽中的野鸡,即使得走出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走出百步才饮到一口水,但它也比被养在笼子里要更自在,因为自由。
到了《人间世》,庄子开始不得不面对不自由的状态。颜回要去卫国,没劝他不要去,而是只劝他保持“心斋”的状态。叶公子高要去齐国,没劝他即使完不成使命也无妨,无非是“梦一场”,而是劝他要尽力去做就好,不用考虑结果。颜阖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这苦差事庄子肯定是不屑去做的,却只是劝他要小心谨慎,你就顺着卫灵公太子的做派,他怎样做你就怎样做吧。
这些不自由的状态,庄子都没有说要以逍遥的方式超脱,以齐物的方式看破,以养生的方式避难,而是变成了,做好自己吧,尽力而为吧,虚以委蛇吧。
这样的变化,在读《庄子》时,让人第一次感受到“不自由”的压抑感。似乎庄子这样一个世外高人、天上的神仙,突然堕入凡间,在轮回中受苦受难,而无力解脱。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庄子。他不是像逍遥游那般,高飞就好了,不用过问人间的烦心事;不是像齐物论那般,把世间的一切矛盾在智识层面消解,把梦境和现实等价齐观,也不是像养生主那样,能避则避,以保全自我为先。
相反,庄子是个入世颇深的人。如《系辞传》所说:“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他知道这个人世间,有太多的事避无可避,除了躬身入局,别无他法。
只有从《人间世》开始,我们才能读懂真正的庄子。《人间世》,是整个庄子“内七篇”的中枢。
从这个中枢开始,庄子的理论,往两边走,形成两个脉络。一边是《养生主》->《齐物论》->《逍遥游》,在“道”的脉络,越来越出世。一边是《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在“德”的脉络上,越来越入世。
“道”的脉络,以“知”为核心,“知”是要不断破除的,犹如庖丁解牛,所以先以养生避世破除对入世的执着,再以齐物破除矛盾的对立,达到畅游天下的状态,总体来说,是越来越“虚”的状态,直到逍遥。
“德”的脉络,以“德”为核心,是要不断去充实的。所以先强调“德充于心”,再到“以德入道”,最后到如帝王般治理天下。总体来说,是越来越“实”的,直到应世。
从《逍遥游》、《齐物论》开始,我们总会觉得,庄子是个太洒脱、太飘渺的人。会自然地觉得,庄子太出世,以至于不识人间疾苦,对我们这些苟蝇于世的凡人而言,只能仰望,而难以效仿。然而《人间世》告诉我们,不管庄子如何像大鹏般飞在九万里的高空,他的根是始终扎在人间世界的。他也需要在人间挣扎,他也需要面对生活中的无奈,他也要从九万里的高空坠落,去解决那些日常的、烦琐的,沉重而又避不开的东西。
正式因为有那么多沉重而又避不开的东西,才有真正的对洒脱的追求。以破“知”来求洒脱,这条路固然让人向往,但毕竟飘渺,大多数人难循其道;而以充“德”来求洒脱,如儒家般“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再以道家的“无为”而求世间的大治,也是一条扎扎实实的可以去做起来的解脱之路。
清代的屈复在《南华通》是这样解释庄子“内七篇”的脉络的——《逍遥游》者,言其志也。《齐物论》者,知之明。《养生主》者,行之力。《人间世》则处世之方。《德充符》则自修之实。《大宗师》者,内圣之极功。《应帝王》者,外王之能事也——整个七篇浑然一体,不可增损一分。
对应之前说的“两个方向”,“道”的方向,从行,到知,再到言志;“德”的方向,自修,内圣,再到外王。两条路径,脉络分明。
由此也可看出,《庄子》并非儒家的对立面,在入世之道上,内圣外王,殊途同归。
读懂《庄子》,要从《人间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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