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出走半生，历经风雨，归来仍是少年》

《苏东坡传》有很多版本，据说初读苏东坡者，林语堂版最适合，于是就选了这一本。这本的原著是英文的，相当于把苏东坡推荐到了国外。翻译成中文后，会稍有瑕疵，但也不影响阅读的体验。

苏东坡的词有多牛，不用说。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来评选“十大宋词”，苏东坡的词都一定会上榜，而且不止一首。除了《念奴娇》、《水调歌头》，我个人的最爱是《水龙吟》、《定风波》和两首《江城子》。

苏东坡的一生跌宕起伏、坎坷曲折，在官场起起落落，屡受贬谪之苦。

第一次，“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湖北）。第二次，与旧党政见不合，被贬到惠州（广东）。第二次，新党上台，又被贬到儋州（海南）。

这三次贬谪，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惨。其传奇色彩，堪比小平爷爷的“三起三落”。不同之处在于，小平爷爷终有机会再“起”，而苏东坡的一生止于“落”，更具有悲情色彩。

而在这充满悲情的人生旅途中，苏东坡不仅能保持着豁达洒脱的心境，还能创造出一首又一首精彩绝艳的诗词，这巨大的反差，让越来越多的人对他的经历充满了好奇。

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是什么样的灵感激发了他？是什么样的精神塑造了他？

在探究这些答案之前，首先我们要意识到，苏东坡并不是个能始终保持心境平和的圣人。“乌台诗案”发生后，苏东坡不知他要被判什么罪，又怕牵连到好友。当时他就想跳水自尽，反倒省事。只是转念一想，如果他走了，弟弟就要代为受罚，方才收起自杀的念头。

所以说，当我们在仰视苏东坡时，不必把他看成早已得道的高人，有天生的能力面对困难。他和我们一样，也会有恐惧和脆弱。这些恐惧和脆弱，反而让他身上人性的光芒显得更为璀璨。

林语堂提到，苏东坡是天蝎座。从占星角度来看，天蝎这个星座，很厉害，但分等级。

低级的天蝎，喜掠夺、走极端、狠辣、腹黑、惹急了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中级的天蝎，睿智，洞察力极强，有能力，有手段，但不滥用。

高级的天蝎，把狠劲转为柔情，把掠夺变成分享，把能力用于利他，对自己和他人都有神秘的疗愈能力。

高级的天蝎在生活中很罕见，苏东坡正是其中之一，他把天蝎的高阶能量演绎得很标准。

这种难得的高阶能量，体现在两个特别的方面：

一是“平等”。

苏东坡有一次和他弟弟说：“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

提倡“人人平等”，是正常的事，但大多数人只会在自己感受到不公时，才会抨击不平等。苏东坡的出发点显然是不同的，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帝王和百姓没有区别，人人都值得尊重，人人都是“好人”。

当然，苏东坡心中也有好恶之分，他也会因事发怒，但他能做到“对事不对人”。他反对王安石变法的观点，他被章惇一党迫害，他知道徽宗上台后朝堂有多么混乱和阴暗，可是，他所恨的只是邪恶之事，而那些邪恶的人，并没有成为他仇恨的对象。

苏东坡的这种平等观，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在他眼里，只有坏事，没有坏人，因此他很难看出别人的短处。他的妻子就曾对他说：“你要提防那些人，速成的交情是靠不住的。”这样的提醒，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因为他的这个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像是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后世靠儒家教化或是佛家修行而逐渐形成的，因此会特别的纯粹，也让人感觉特别不可思议。

二是“大爱”。

宣扬“大爱无疆”的人，也很多。大爱的陷阱在于，有些人只在意“远方的歌声”，却不在意眼前的小事。嘴上说着要造福这造福那，结果连身边的家人都没照顾好。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之前在《黑客帝国》的影评里写过，前几代的救世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的爱是面向全人类的，范围很广，因广而稀，太“虚”。而这一代的Neo，把面向全人类的宽泛的爱，转变成了聚焦在崔尼蒂一个人身上的“具体的爱”。当架构师给Neo两个选择，是救全人类还是救崔尼蒂的时候，他选择了后者。

有人会问，那只爱一个人，难道不是自私吗？为什么说爱一个人比爱全人类更好呢？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次序的问题。只有先学会爱一个人，才有可能把这种“具体的爱”的方式拓展到其他人身上。不然连一个人都不会爱，就说我要爱很多人，是不可能的。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类似的——次序很重要。

苏东坡的大爱，非常的具体。他经常对做小事很感兴趣，那些小事，只要有人想去做就能做，但没人去做，只有苏东坡肯做。

有些小事，很容易做，只要人想到去做，但是只有苏东坡肯去做。比如，当时有一条荒谬的法令，低级军士因公出差，没有差旅费，于是有不少低级士兵因此沦落为盗匪。苏东坡自己把这条法令给改了，每年节省下几百缗钱，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再如，他会每年自掏腰包，捐出十缗钱。他想，这些钱一年约莫能救一百个婴儿，乃是一大喜事。

对于身边的人，苏东坡更是倾注了满满的爱意。他的妻子26岁时就病逝了。十年后，他写下了著名的《江城子》。非至诚至爱之人，无法写出这首词中哀痛感的万一。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对孩子，苏东坡的爱也是特别的。他不像其它名臣世家般，希望孩子光宗耀祖、出人头地，他的期望，都写在这首诗里：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东坡的大爱，还体现在另外一方面。我们往往会因为某个大问题解决不了，而丧失对这整件事的信心和兴趣。比如看到官场或职场不公，要么“打不过就加入”、顺应规则；要么躺平、摸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东坡不一样。当他发现大问题解决不了时，仍旧会继续做其中一部分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王安石变法，苏东坡看到了变法所造成的诸多恶果，他无力阻止变法，也无力消弭恶果，但他仍是全力从事救济饥荒的工作。当时，千里荒旱，流离饿殍。大多数人都想，那是王安石变法的责任，又不是我的错，我既没有管的义务，也没有管的能力。而只有苏东坡孤身一人，把救济灾民当成了自己的事，他不在乎这是谁的责任，也不在乎自己能做成什么结果，对他来说，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类似的，苏东坡眼见吏治崩坏，力求改革。但他单枪匹马的奋斗，以失败告终。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颓丧、放弃，而是仍旧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为杭州、广州兴办水利，建立孤儿院与医院，创立监狱医师制度，发布严禁杀婴的规定，等等。

能做到这些，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韧性的。明知所做之事不被上头仍可，仍坚持去做，是为勇；明知所努力之回报与原计划的预期有很大的落差，仍热情不减，是为韧。

试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工作中，有多少事是知难而退的？有多少情境是颓然放弃的？有多少大事被拒绝后对能做的小事是不屑为之的？

回到前文的问题，苏东坡的平等和大爱，面对困难的勇气和韧性，从何而来？

一部分是先天的。林语堂是这么描述的：“他身上显然有一股道德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扼制，这股力量，由他呱呱落地开始，即强而有力地在他身上运行，直到死亡封闭上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谈笑才停止。”

当然，先天的部分，抑或是轮回的积累，抑或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们学不来，也就不用过多探究。后天的部分更重要。

什么是后天的部分？对苏东坡来说，就是层出不穷的苦难。

一般来说，常人面对苦难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怨老天不公，明明自己很努力，很“善良”，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苦难，于是将怨气外发，怼天怼地，愤世嫉俗。另一种是像在拳击擂台上，原本身躯挺拔，出拳迅猛，但被对面苦难的拳头一下一下砸的鼻青脸肿，满脸是血，最后瘫倒在地，无力起身。

苏东坡不属于这两种人。他虽然饱经忧患挫折，可他的人性却更趋温和厚道，尖酸刻薄、怨天尤人的部分反而变少了。他原本尚有的愤怒和苛酷的火气，一点点地淡了，只剩下安详平和和顺时知命的心境。正是这样的转变，让他的诗词达到了完全成熟的地步。在人生最难过的时刻，他反而写出了最好的诗词。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些词，大多是在苏东坡历经苦难之后创作出来的。

三首《临江仙》，体现了苏东坡在不同时期心境的变化。

《临江仙·送王缄》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凭将清泪洒江阳。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这是在杭州，苏东坡送别亡妻之弟时所作。仕途的失意和对故乡的怀念，充满了惆怅、悲痛之情。

《临江仙·送钱穆父》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十多年后，在杭州送别同样遭遇政治打压的友人钱穆父，词中多了勉励和安慰之情，面对苦难不再是只有彷徨和茫然，而是多了“我欲逆流而上”的激情。

《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再被贬到黄州时，苏东坡在夜宴醉酒后写下这首词，一生坎坷、孤寂愤懑之情，转为了安谧宁静、无忧无惧，恰如同一时期所作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是苦难的磨砺，让苏东坡的心境有如此的变化和升华。我们今天之所以那么喜爱苏东坡，不仅是因为他饱受了人生之苦，而是让这些苦的经历有了意义，苦难像烈火灼烧般锻造出了最坚强的金刚，让他恪守本心，无惧风雨。

黄执中曾在《奇葩说》中说，有些痛苦是毫无意义的。也有人说，为什么要“吹捧”苦难，那就只是苦难而已。

这不是是否抬高苦难的意义的问题，而是人生在世，苦难本就避无可避。不管如何努力，任何人都无法和苦难切割开来。在这个前提下，去向苦难争取一些意义出来，是唯一的选择。

什么样的苦难是毫无意义的？如果自己放弃了追求意义，那任何苦难都是毫无意义的。反之，不管多么深重的苦难，就像苏东坡所经历那般，都是有意义的。

当然，这样的追求，是需要付出的。需要勇气，需要韧性，需要智慧，需要反复的练习。愿不愿意去做，全凭己心。

晚年的苏东坡，在海南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须臾便堪笑，万事风雨散。自从识此理，久谢少年伴。”

任由苦难碾过自己而毫无意义，便是“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而有了“须臾便堪笑”的心境，“万事风雨散”，苦难在心境中随风散去，这就是苦难能带给我们的，最大的意义。

愿我们都能“识此理”，出走半生，历经风雨，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