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的乌托邦到底该不该反对？

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和乔治·奥威尔的《1984》齐名，是二十世纪最经典的反乌托邦文学作品。

读《1984》的感受，权力、监视、酷刑、思想控制、痛苦、绝望……感受是持续而稳定的——这是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怖世界。

《美丽新世界》的极权统治是另一种方式，不再有暴力的惩罚，只有钓饵；不再有痛苦，只有快乐的诱惑。

《1984》里的人们是被抽着鞭子，战战兢兢，疼到麻木地活着，《美丽新世界》里的人们是被灌着蜜糖，无忧无虑，幸福到麻木地活着。

反托邦文学，自然是要被拿来批判的。但想到要批判《美丽新世界》的时候，我犹豫了。

我竟然犹豫了。

先来看一下《美丽新世界》的对我们的控制手段。

三个关键词：集体、身份、稳定。

集体：树立“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观念。集体的追求、集体的理念，通过集体的活动来强化。人和人在集体活动中相互敞开心扉，放下隔阂，在集体活动中致敬同样的信仰，放下自我的私念，融入集体之中，得到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满足，感受与他人志同道合的力量。

集体的概念同样影响了感情的方式。家庭、一夫一妻制和传统的恋爱，都转向了开放式。开放的目的不是滥情，而是让人们不再被传统感情的排他性所困扰，让情感的诉求有更多释放的渠道，从而让情绪变得稳定，把关注的重点从个人转向集体。

身份：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社会中的身份，各司其职，安心做自己该做的事。社会分工的细化让这一切变得自然，而不会让低等工作者产生“不得不”的心有不甘。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工作，因为这是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使命，是他们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各司其职的工作，让每个人都能收获成就感，尽心尽力地完成本职工作就值得自豪，没有996的过劳，也没有攀比的焦虑，因为工作的回报确保每个人都能获得充分的满足。

稳定：集体和身份，目的是为了稳定。从自私到集体观念的改变、社会分工细化和阶级分层、物质回报的充裕性和同质化，都是稳定的基石。集体排斥异端分子，社会分工限制异端的抗争能力，物质回报的同质化削弱异端的反叛动力。

除此之外，稳定还有几个重要的动力。

一是理念植入。如何为每个人都灌输同样的集体意识和对各自身份的认同感？睡眠教育。

这是《美丽新世界》时代宣称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道德教化和社会化的力量。”通过对睡梦中的人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话，人们的思想判断、欲望、价值观都被这些暗示所主宰。效率高、目标统一、效果持久。

二是娱乐至上。娱乐方式是多样的，也是亲民的，政府鼓励人们娱乐，并为每个人提供足够的娱乐机会——感官电影、香薰设备、高尔夫球、度假……人人都能享受这样的状态：“工作时像成年人一样理智，然后像婴儿一样纵欲。”

与之前提到的“集体”相呼应，政府不鼓励任何个人娱乐，所有的娱乐都需要以集体的方式进行。

三是药物辅助。即使有理念的灌输和娱乐的满足，人类与生俱来的情绪波动和自我困惑仍然会发生，如何度过生理和心理的低潮期？用药。

药的名字叫苏摩。这种人工合成的药物，供应充足，价格低廉，更重要的是，只要适量服用，就不会对身体产生副作用。这种药有怎样的功效？

“美妙的苏摩，半克苏摩就能享受半个假期，一克苏摩就能度过周末，两克苏摩就能神游东方极乐世界，三克苏摩就能来到永恒的漆黑的月球世界，回来时他们会发现自己已经度过了空隙。”

心情不好，空虚无聊，来一片苏摩。“我喝下苏摩，消灭我自己。”所有的低潮和困惑都会烟消云散。统治者把苏摩成为“不需要眼泪的基督教精神”，意味深长。

综上，《美丽新世界》里的人类，是活在这样的状态下：

上班七个半小时，状态轻松但不懒散。下班后，领一份定量供应的苏摩，再选择一个集体娱乐的项目……每天踏实工作，尽情消遣，一部感官电影接一部感官电影，和一个又一个迷人的姑娘约会，打一圈又一圈的高尔夫，在一份又一份的苏摩里，远离烦恼，享受快乐。

回到现实社会来。

当我们去问身边的人，这辈子希望怎么过，很多人会回答：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多少人平时拼命加班工作赚钱，所期待，无非是长假里的一趟旅游，回家时的一次团聚，双十一的一场血拼，朋友聚会的一夜放纵，甚至只是双休日的一次自然醒……

有些人，赚钱是为了生存；有些人，赚钱是为了安全感；生存和安全感都能稍有满足的人，赚钱是为了开心和享受。那些为了权力、地位之类的自我实现的目标而拼命赚钱的人，所追求的也不过是自我实现给自己带来的快乐。

遗憾的是，现实社会里，绝大多数人追求快乐的愿望都难以被满足。我们刷抖音，刷头条，玩吃鸡，打王者荣耀，都是为了追寻那一点点的小开心。小开心的背后是大辛苦，偶尔零星的快乐会迅速被层出不穷的烦恼所淹没，赚多也好，赚少也好，安全感都永远填不满，焦虑一直在，自己给自己的也好，被他人硬加的也好，无处可逃。

《美丽新世界》里的人们是怎样的状态呢？

每个人都很开心，无论他是谁，当他活着的时候，都很开心，一辈子。

这就是我犹豫的原因。

为什么这样的世界，不值得去追求呢？

这是个“政治不正确”的疑问。却是个意义重大的疑问。

有位智者说过：“看不惯的越来越少，就对了。每个人，都会在不断推翻自己的结论中，收获成长。”

如果我们看不惯《美丽新世界》所描绘的未来，先不急着把它踩在脚下吐上几口唾沫，不妨先思考，我们看不惯的，到底是什么。是随大流的习惯，是反乌托邦的思维定式，还是其它什么。

如果说，人类应该追求的是快乐之上的自由——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那位宗教大法官说过：“最后他们将把他们的自由放在我们的脚下，对我们说：‘让我们做你们的奴隶，但请让我们吃上饱饭。’”

如今不只是饱饭，还有开心和快乐，为此，多少人愿意把他们的自由放到宗教大法官的脚下？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我们追求的是世俗意义的开心和快乐，那么《美丽新世界》不仅不值得批判，反而是值得去追求的近乎完美的社会模式。

那么，除了开心和快乐，我们真的在追求其它的意义吗？其它的意义对我们来说，真的重要吗？

（未完待续，笔者会在下一篇里继续这个话题，给出自己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