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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 2026-04-20 · 13 min // 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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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不是高鹗续的伪作?"
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3 min"
words: 4,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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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不是高鹗续的伪作?

佚名 · 红楼梦 ·

《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张爱玲非常不喜欢。她曾说,一生中最感遗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写《红楼梦》只写到八十回。

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亲笔的最终稿,而是由高鹗所补,这点在学术界基本已达成共识。清代著名诗人、高鹗的妻舅张问陶在《赠高兰墅同年》一诗的自注中说:“传奇《红楼梦》后四十回俱兰墅所补。”“兰墅”是高鹗的字。但这个“补”字,到底是怎么个“补”法,差异很大。

第一种猜想,后四十回就是高鹗自己写的。这个观点最早是胡适提出来的。这就意味着后四十回是同人作品,是“伪作”。

第二种猜想,后四十回是无名氏写的,散落在各处,由高鹗整理、汇总、修改而成。比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版的书和李少红2010版的电视剧,已经把署名从“高鹗续”改成了“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

第三种猜想,后四十回是基于曹雪芹留下的残稿、初稿,由高鹗整理和编辑的。高鹗不算是个续作者,而是个编辑者、出版者。

“程甲本”里程伟元写的《序》、“程乙本”里程伟元与高鹗合撰的《引言》中都有提到,后四十回的稿子是程伟元搜集得来,与高鹗“细加厘剔,截长补短”修辑而成,《引言》又说,“至其原文,未敢臆改”。

这是第三种猜想的佐证,因为如果是无名氏的稿子,高鹗和程伟元是不至于“至其原文,未敢臆改”的。

在我看来,第三种猜想的可能性最大,高鹗或是无名氏,都不可能续出后四十回,只有曹雪芹自己可以。

众所周知,《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近乎完美,在诸多的写作技巧中,曹雪芹“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的手法,堪称一绝。

说白了,就是埋暗线,挖暗坑,或是留个包袱到后边打开,或是藏颗种子到后头开花结果。

读多了长篇小说的朋友们肯定知道,挖坑不难,填坑难。

比如萧鼎的《诛仙》、老猪的《紫川》、三叔的《盗墓笔记》,孙晓的《英雄志》……都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烂尾之作。当然,我相信这些作者当时在挖坑的时候,心里是有填坑的想法的,只是随着情节的不断铺开,有些故事线会失去控制,之前埋下的伏笔很难续上。

这说明什么?即使是对自己的作品最最熟悉的作者本人,在打好腹稿挖坑的情况下,都很难把伏笔给续上。

让一个外人,来把千头万绪、挖坑无数的《红楼梦》续上50%的篇幅,真的有可能吗?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我只能说,不管续作者是高鹗还是无名氏,他续作后四十回的难度,要比曹雪芹创作前八十回还要高得多。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里的观点是,后四十回非作者原笔,也没有曹雪芹的残稿在内。

她还评价说,续书者对《红楼梦》读得并不是很熟。果真如此吗?我们先来看一下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之间,有哪些“草蛇灰线”的联系。

举几个例子。

一,两条汗巾子

第十五回,蒋玉菡送给宝玉一条红色的汗巾子,这汗巾子是北静王给蒋玉菡的。作为交换,宝玉把身上绑着的一条绿色的汗巾子给了蒋玉菡,这个原本是袭人的。蒋玉菡的红色的汗巾子和袭人的绿色汗巾子,是一条重要的隐线。

第八十六回,宝玉突然想起了蒋玉菡给的汗巾,就问袭人:“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这个对话单看起来是日常的闲谈。但《红楼梦》里是没有闲话的,隔了七十多回,汗巾子又出现了,这是对之后大结局的铺垫。

第一百二十回,袭人出嫁,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又怕辜负了一番好意。到姑爷家的第二天,开箱,姑爷看到了一条红汗巾,又把宝玉送自己的绿汗巾拿了出来。这是袭人才知道,原来姑爷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这个贯穿全书的隐线,续作里处理得很好。

二,“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

第五回,这是全书最重要的章节之一。和两条汗巾子类似,代表着书里各人的命运,都早有定数。

十二金钗的命运,在小册子和《红楼梦》的词曲里,都有暗示。

元春病逝、迎春被夫家折磨致死、探春远嫁、惜春出家、妙玉遇劫、袭人嫁给伶人等等,都是在后四十回里完成了与第五回的遥相呼应。

比如元春的命运。第五回(程乙本)里说“虎兔相逢大梦归”。第九十五回,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应了“虎兔相逢”的预言。元春亡故,贾家垮掉。

三,王熙凤

王熙凤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里的表现,反差是最大的。

而这个反差,恰恰是精准地反应了第五回里的〖聪明累〗这一段王熙凤的命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第十三回到第十五回,秦可卿病逝,宁国府请王熙凤主持葬礼的一系列安排。王熙凤做事干练果决、不留情面、脑子清爽利落,上上下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到了第一百零八回里,连史湘云都说,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

第一百一十回,贾母归西。这一回的判词是“王凤姐力诎失人心”。从鸳鸯的视角,把王熙凤左支右拙的样子精准地体现了出来:“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前后两次葬礼,相隔甚远,对比却十分强烈,从王熙凤这一个人身上,就能感受到贾府从盛到衰的巨大冲击感。

四,刘姥姥

刘姥姥是个相当重要的辅助角色。且不说她游览大观园的名段,只说她和王熙凤的两次相遇。

第一次在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凤姐是这么对刘姥姥说的:“我还有二十两银子,本来给我的丫头做衣服的,现在拿来给你吧。”给二十两银子就罢了,还加上一句“这是我准备给丫头做衣服的”,凤姐对刘姥姥的这种轻蔑的态度,跃然纸上。

到了第一百一十三回,巧儿来见病倒在炕上的凤姐。凤姐哭着问:“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儿说:“没有。”凤姐说:“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

见到刘姥姥,凤姐又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从之前的轻蔑,到如今临终时把女儿托付给刘姥姥,刘姥姥的反应还是轻描淡写的“顺口答应”。这跨越一百多回的强烈反差,把王熙凤的命运起伏衬托地非常到位。

再来看几个配角。

五,秦可卿

秦可卿可以说是配角,也可以说是主角,她的象征意义很重要,在此暂不展开。第十三回,秦可卿病亡之时,她的鬼魂来找凤姐,对她说:

“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宁荣两府里最受宠的媳妇,猝死在了家族最鼎盛的时候,是个很大的暗示性事件。

到了第一百零一回,秦可卿的鬼魂又出现了,她来找凤姐,说:“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

再到第一百一十一回,在鸳鸯咽喉气绝之时,秦可卿的鬼魂前来接引,告诉她太虚幻境的事,也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是警幻宫的首座,掌管风情月债,这也呼应了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和秦可卿在梦中云雨的伏笔。

六,焦大

第七回,焦大第一次出现,就埋了个伏笔。焦大在贾府最鼎盛的时候,喊出了这个大家族的不堪:“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预示了贾府的子孙会慢慢把家业败光的未来。

到了第一百零五回,伏笔被捡起来了。在贾府被抄家的时候,消失了一百回的焦大再次出现。贾政看到焦大,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

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

焦大的这两次出现,将贾府鼎盛和衰败的两个重要时点串联在了一起,也把贾府衰亡的原因点了出来。

七,北静王

第十三回,秦可卿的葬礼,连北静王这么显赫身份的人物都来参加了。

到了后面,北静王和南安王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来抄家的了。

一次祭拜,一次抄家,对比强烈。

以上只是略举几例,看后四十回是如何把前八十回埋下的伏笔或隐线给继续下去的。

如果像张爱玲说的那样,“续书者对《红楼梦》读得并不是很熟”,那就太不符合逻辑了。说句不好听的,花了十多年时间写下《红楼梦魇》的张爱玲,对《红楼梦》可谓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她能把这四十回续成这般水准吗?

从嘉庆年间逍遥子的第一部续作算起,《红楼梦》八十回之后的续作并不少。那么多的续作,没有一本能超过高鹗版的后四十回,就连清词大家顾太清的《红楼梦影》都不行。

为什么呢?是高鹗或无名氏的水平比这些续作者们更高吗?

在我看来,还是曹雪芹留下了残稿、初稿的可能性更大些。

后四十回,除了刚提到的草蛇灰线、前后呼应之外,就内容本身来看,也是高潮迭起的。

黛玉之死、宝玉出家,都已成为了《红楼梦》中非常经典的桥段。

写黛玉之死,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黛玉死在宝玉迎娶宝钗的那一刻,读来愁肠百结、肝肠寸断。

写宝玉出家,第一百二十回,贾政看到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自己倒身下拜。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这与第五回“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遥遥相对。这个意境一下就被拔得很高了。

没有后四十回的这些情节,《红楼梦》还能说是《红楼梦》吗?

那些对高鹗嗤之以鼻,对后四十回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人们,真的不喜欢这些情节吗?

张爱玲说,她一生中最感遗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写《红楼梦》只写到八十回没有写完。

而我的感受和白先勇教授是类似的——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读到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红楼梦》。

后四十回不讨人喜欢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后四十回的文笔、氛围、人物形象等等。张爱玲也说,后四十回的人物都面目可憎了起来。

这种感觉确实是存在的,但这不仅仅是《红楼梦》一家的问题。

读《三国演义》到第一百零三回“上方谷司马受困,五丈原诸葛禳星”,诸葛丞相殒命五丈原,后十几回读起来,索然无味,全无前一百回的风采。

《西游记》 第五十七回“真行者落伽山诉苦,假猴王水帘洞誊文”,真假美猴王之后,孙悟空的表现总有点怪怪的,甚至有人怀疑,当时被打死的其实是真正的悟空。

《水浒传》的感觉就更明显了,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买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之后那二十回左右,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都感觉很憋屈。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们背离了自己当初上梁山的初衷,在一次又一次被朝廷驱使的征战里,一个个死掉。这种憋屈的感觉,和前八十回的豪爽磊落有着巨大的反差,真让人怀疑这后二十回是谁续的伪作。

所以说,从阅读的心情和感受方面,是很难判断一本书的续作是否是伪作的。

红楼梦后四十回,贾府衰落的进程加速了,十二金钗各自悲凉的结局要一一揭晓了,要用的写作笔法、情节设置、人物形象自然会比前八十回黯淡很多。

反过来,如果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一样艳阳四射、文采飞扬,那才反而是有问题的。

总结而言,《红楼梦》后四十回,肯定不是曹雪芹的终稿,极大概率不是高鹗的原创。至于高鹗的续作,是基于无名氏的“伪作”,还是基于曹雪芹的残稿和初稿,个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大的多。

看上去这篇文章想讨论的是谁是后四十回作者的问题,其实不然,我真正想讨论的,是我们作为读者应该以一个怎样的心态来面对后四十回。

如果心里先入为主地认为后四十回是“伪作”,那在阅读时就会自然地心生厌恶或蔑视,也容易滋生自我的傲慢。

如果我们能不那么言之凿凿地说后四十回是“伪作”,而是以一个平等的,甚至仰视的视角去阅读,我相信我们都能在这后四十回里,得到很多很多的收获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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