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羊冒险记》：人的一生，都在与自己的懦弱抗争

《寻羊冒险记》，村上春树《青春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在寻找弹子球之后，村上再次开始了寻找之旅，这次的目标是——羊。

1. 寻羊之旅

与前作相比，寻羊之旅不再是《且听风吟》那样漫无目的，也不再是《1973年的弹子球》那样云淡风轻，而是悬念更大，节奏更快、故事性也更强。这也是村上笔下第一次出现刺激、危险的味道，也是他第一部真正算的上是长篇小说的作品。

这个旅途的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主角”我“和同伴合伙经营广告公司，结交了一个多重身份（出版社校对员、应召女郎、耳朵模特）的女友。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位”大人物“的秘书，他威胁”我“要在一个月内找到一只背部有星纹的羊，原因不明。唯一的线索，是鼠寄来的照片。

我和女友在札幌的海豚宾馆遇到了”羊博士“，他曾是一位政府官员。羊曾经进入过他的身体，之后又离去，以至于他变成了一个性情古怪的”羊壳“。据羊博士说，羊在离他而去之后，又进入了一个右翼头目的身体，帮他构建了一个有能力操控整个日本的强大的权力集团。之前要求”我“找羊的秘书，正是为这位大人物服务的。

在羊博士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那只羊曾出现过的牧场，发现这个牧场别墅的主人，正是鼠的父亲。在牧场里的某个黑暗的时刻，”我“见到了鼠。谜底揭晓——鼠为了不让羊进入自己的身体操控自己，而选择了自杀。

从整个故事来看，秘书的威胁、羊博士的出现、牧场里的羊人、最后和鼠的见面，都是悬念。然而，这本书最大的悬念在于——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2. 羊是什么？

从形式上看，羊是一种可以附体于宿主的东西。整个故事里，羊一共有过三个宿主。羊博士、右翼头目、鼠。

在附体的状态下，羊有能力控制宿主的行为，并能自由地选择何时离开宿主。羊在利用羊博士到达日本之后，就抛弃了他。羊在操控右翼头目创建了庞大的右翼组织之后，弃他而去。最后一次附体在鼠身上的时候，鼠选择了上吊，与体内的羊同归于尽，没有给它逃跑的时间。

为什么羊要离开右翼头目？因为这个大人物已年老体衰，羊需要找另一个人来继承右翼组织的事业，于是选择了鼠。

那为什么羊要选择鼠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它为什么觉得鼠能继承那庞大的事业，能继续完成它的野心？

这个答案在“我”和鼠的对话中有提到——

“羊要得到你什么呢？”

“一切，统统在内。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懦弱、我的矛盾……这些对羊都顶中意不过。”

“对什么懦弱呢？”

“一切。道德上的懦弱，意识上的懦弱，以及存在本身的懦弱。”

结合其它情节，我们不难想到，羊是某种“恶”的存在形态。当它找到人性中的“恶”，并与之产生共鸣时，它就能寄生于人的体内。恶，既是让羊不断生长的养料，也是羊控制人的通道。

但羊要寻找的，并不是“极恶”之人，羊博士、右翼头目、鼠，都不是大奸大恶的人。因为当恶膨胀到了一定程度，会导致人性的崩溃，让羊失去寄宿之地，这也是羊为何抛弃右翼头目的原因。

之所以选择鼠，是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恶人，他的恶是隐蔽的，仍处于萌芽阶段，正因如此，他的“恶”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这个空间之所以大，是因为他身上有羊最看重的一个特质——懦弱。

懦弱，是这本书的关键词。

当我们谈到“恶”的时候，会想起很多词，愤怒、嫉妒、仇恨、自私、猥琐、坏，等等，但很少会提到懦弱。

懦弱和“恶”之间的关系，是很隐蔽的。一来懦弱这个词会让我们联想到“老实”，老实人一般会显得懦弱，这样的人不该被指责。二来懦弱的“弱”字，会让我们联想到弱者，弱者自然是该被同情和帮助的。

3. 贪

那为何懦弱会和“恶”扯上关系，会成为“羊”所看重的“恶”的重要特质呢？

首先，懦弱会助长“贪”。

想赚更多的钱，想做更大的事业，想要更幸福的生活，这些并不是“贪”。只有当这些欲望变得无止境的时候——钱赚了很多，事业做得很大，生活看上去已经很幸福了，可是内心的安全感却始终无法填满，焦虑仍旧如影随行——这样的状态，才是“贪”。

懦弱，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当我们感受到安全感的缺失时，正常的反应是——“想要更多”。通过得到更多、占有更多的方式，来填补安全感的空洞。

之前在麦肯锡工作的时候，遇到过很多优秀的同事，非常聪明，还很努力，具有很强的自我驱动能力，怎么做更多的事，怎么不断提高工作的质量。这些都是很难得的职场素质，值得学习。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的工作状态是焦虑的。焦虑的背后，是安全感的缺失。他们害怕被领导批评，害怕从客户、同事那里得到负面的评价，害怕没能以最快的速度晋升。他们超强的自我驱动力，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这种“不安全感”，以至于他们总是想做得更多一些，干得更好一些，来让自己摆脱不安。有一个词专门形容他们——“Insecure Overachiever”。

如果真的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摆脱不安，其实是好事，工作得又好，心里又踏实。可问题是，这种“overachieve”的状态，仍是无法将安全感填满，当做得越多的时候，对安全感的需要也会变得越大，以至于工作很辛苦成为了常态，焦虑和不安也都成为了常态。

所以这里说的“贪”，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贪婪，而是“不断地想要更多但仍旧无法填满安全感”的“贪”。这种贪，源自害怕。我怕我是匮乏的，我怕我是不安全的，我怕我会失去。这些，本质都是懦弱。

4. 嗔

其次，懦弱会助长“嗔”。

有一个词叫“无能狂怒”，也就是“无能为力的愤怒”。

这和一个名言的意思是类似的——“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愤怒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保护我们因为无能而受到打击的自尊。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发现很多脾气不好的人，内心是自卑的；另外一些看上去自卑的人，内心是愤怒的。自卑和易怒是一对兄弟，彼此滋养着对方。

这里的自卑，是懦弱的同义词。说白了，是自己的心不够坚强，太容易受伤。

当我们自卑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和他人做比较，相形见绌；或是没有得到他人的肯定，觉得自己做的很不好。在这些情境里，我们的心的“遥控器”，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我们情绪的喜怒哀乐，是没有办法自己控制的，这就是一种懦弱。

所谓的坚强，就是把“遥控器”从别人的手中，拿回到自己的手中。

也就是说，当我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的时候，接纳自己，多想想应该怎样做得更好，而不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自卑。

05. 痴

“痴”不是“痴迷”的意思，而是不明事理、不辨是非的意思。

懦弱的人之所以会“痴”，是因为明事理、辨是非这样的“追求真理”的路，有太多困难和坎坷，走下去，是需要大勇气的。

勇气，在佛道儒各家的修行里，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佛家。“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普贤行愿品》里的“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道家。以凡夫之身求神仙之道，于世间求出世的修仙之法，逍遥于天地云海之中，形神与天地合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胫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即使我们把目光从三教圣人的高度回到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发现，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往往都具备着“不懦弱”的特性，例如，百折不挠、坚定自信、勇于冒险、敢于创新，等等。

06. 懦弱

总结来说，懦弱本身并不是“恶”，但懦弱和“贪嗔痴”三毒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说“贪嗔痴”是恶的种子，那么懦弱就像是让这些种子生根发芽的肥沃的土壤。

鼠对“我”说：“懦弱这玩意儿跟遗传病是一码事。心里再明白也无法自行医治，又不可能碰巧消失，只能越来越糟。”

的确，解决懦弱的问题，要比解决“贪嗔痴”更难些。种子坏了，可以挖掉；可土壤坏了，要更换整片土壤，谈何容易？

因此，当鼠明知羊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将要对他展开控制时，他只能选择自杀，与羊同归于尽。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无法消除自己内心的懦弱。

甚至，他都不一定想摆脱懦弱，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就像他说的：“我喜欢我的懦弱，痛苦和难堪也喜欢。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喜欢这些，喜欢得不得了。”

这就像是我们在生活中，一边害怕改变，害怕走出舒适圈，害怕未知，害怕不确定性；一边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做自己”就好，你什么都不用变。

到底哪些是真正的“做自己”？哪些是我们因为懦弱而安于现状的借口？

很难分辨的。

就像村上春树经常致敬的钱德勒在《漫长的告别》里写的那样：“一个人能够苛刻地审视自我，看清内心深处究竟有什么，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赋。”

07. 与懦弱抗争

如何才算“苛刻地审视自我”？必须要对自己坦诚，扪心自问——“我在害怕什么？”

不要害怕知道自己害怕什么。知道了自己害怕什么，并不是说要马上去克服它，从害怕变成不怕，那样是危险的。比如我很怕失重感，没办法玩过山车、大摆钟这类刺激的游戏。如果我强迫自己去克服这种“害怕”，我估计会晕死过去。

所以，顺序很重要。第一步，知道自己害怕什么，知道自己懦弱的部分，不苛责，全盘接纳“它是当下的我的一部分”。

第二步，让身心做好准备，当自己懦弱的对境来临时，往前迈一小步，用多一点的勇气，把懦弱的部分减弱一点点。

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第二步。

很多事情，都是要从点滴积累起来的。

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是从“吾日三省吾身”的坚持里，从“克己复礼”的态度里，”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里，逐渐壮大的。

佛家“为利众生愿成佛”的广大宏愿，是从帮助、照顾身边的人，从修正自己身上许许多多的小毛病，从一个个灭掉的烦恼里，逐渐实现的。

村上的《寻羊冒险记》也是如此，整个寻羊之旅，是“我”一点点地认清自己的懦弱，并与之不断抗争的旅程。

“我”在这个旅途中，不断地经历失去，失去了曾经的家庭和工作，失去了昔日最好的朋友“鼠”，失去了女友身上最吸引我的特质……“我”什么都抓不住，一切都将失去，我自己本身也将失去。

在这样的体验中，我内心隐藏的懦弱逐渐显化。鼠对“我”说：“懦弱这东西要在体内变质腐烂，就像坏疽一样。早在十五六岁我就感觉到了这点，所以经常焦躁不安。自己体内确实有什么在腐烂而本人又能持续地感觉到。”这何尝不是“我”内心的自白？

如果一切终将失去，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去拥抱当下的生活？

这是虚无主义对所有人的巨大拷问，也是村上在他的旅途中，一次又一次提及的主题。

在《寻羊冒险记》里，村上的答案是：与懦弱抗争。勇气，是我们最好的抗争武器。

罗曼·罗兰说的这段话，我已记不得引用了多少次了：“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与每一位懦弱的、但终将勇敢的你，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