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年》…中国科幻的“大时代”

许多人对科幻的认识，是从刘慈欣的《三体》，和郝景芳的《北京折叠》开始的。我的科幻阅读史，是从上世纪末的《科幻世界》开始的，可以说是科幻迷中的老司机了。

刘慈欣、王晋康、何夕、韩松、柳文扬，是我在《科幻世界》时代最爱的几位作者。其中，大刘的地位无可取代，接下来，我最偏爱的，是何夕。

初识何夕，是在十几年前的《科幻世界》上，一个简单的短篇——《缺陷》。

图片来自于网络

还记得那是个阴雨的午后，我第一次接触到“因果转换”这个概念，呆呆地对着窗外的雨，回味了很久“因为要下雨，所以会先有云”这个逻辑对自己的冲击。

之后，慢慢熟悉了何夕把自己作品里的主角都叫作何夕的这个调皮的写法，也习惯了他擅长的用柔软的笔法调动读者情绪的软科幻风格。还记得那篇《伤心者》，虽然几乎没什么科幻的元素，情节梗也显得老套，但那种文字里满溢出的伤心的感觉，能轻易地穿过心防，渗透到内心深处。这种撩拨式的细腻技巧，正是善于描写宏大图景和理性逻辑的大刘的技术短板。

读完《天年》，最直接的体会，是何夕在尝试转型。从一贯的短中篇，擅长的人文悲悯、伦理冲突和情感纠葛，转向长篇硬科幻这个科幻作家们重要的主战场，加入到大刘的《三体》、王晋康的《逃出母宇宙》、宝树的《时间之墟》所掀起的中国末日题材长篇科幻的集体攻坚战中。这是一个没有主角何夕的新作品，也是一个全新何夕的重生之作。

《天年》 何夕

看到《天年》书名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那多手记》里的《过年》。

我是个那多粉，以后有机会单独写写《那多手记》。《过年》是手记里很独特的一篇，篇中有篇，“年”成了动物，而且是三维之外的高阶动物，过年的鞭炮是为了驱赶年，而且竟然还有方法能够干掉这神兽，脑洞大开。天年，并非年的天神升级版，从力量属性和伤害级别来说，和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何夕小露了一手驾驭和糅合各种信息的能力，让天年和年一样，真假难辨。

重温了一次“界门纲目科属种”，还是会忍不住感叹，昆虫这个有一百多万种类的庞大物种，竟然只属于第三层级的纲，而地球在可考的有生命之后的数以十亿记的漫长岁月里，从未出现过“门”这一层级的生物的大灭绝，除了2.5亿年前，那次恐怖的二叠纪生物大灭绝。史上最为著名的白垩纪生物大灭绝，干掉了统治地球长达1.6亿年的超级霸主恐龙，但从层级而言，即使是哺乳纲，也没有完全灭绝。而二叠纪，可想而知那个年代，是多么的遍布绝望。

明末，是另一番光景。明朝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不是因为军队势力不济而灭亡的朝代。当时的辽东铁骑，以及各地可以勤王的部队，都保持着相当水平的战斗力。这个强大帝国的覆灭，我们所知的，是天启的堕落，九千岁的淫威，罕见的饥荒，和内忧外患的夹击。这次的饥荒，和2.5亿年前的大灭绝，是否有着相似之处？虽然我们大概知道，这两件事背后有各自的原因，但当何夕将跨越如此大时间尺度的两个点，通过天年结合在了一起的时候，还是不禁感叹，是否真有可能，我们一直都被历史的重重迷雾所蒙蔽。

“灿烂的人类六千年文明史，不过是天年间隙的一次偷欢罢了。”

但这次偷欢的激烈程度，总让我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感。

实在是太巧了，浩瀚无边、动辄就是几百亿光年距离的宇宙，为什么我们刚好位于地球？宇宙一百三十多亿年的历史，为什么我们刚好生活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这种程度的巧合，细思极恐。

再者，我们所见的这个宇宙，也实在是太有序了。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告诉我们微观层面是如此的混沌无序，为什么我们目之所及的宏观世界，却如此井井有条？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熵一直在增加，为何我们所感知到的有序度，却在上升？

物理规律一直在稳定地、持续地、严格地起着作用，世间万物一直在各自的规律下平静地运转着，这其实是很不可思议的。或许，这六千年，只是那些神级智慧生物们，编排和欣赏的一幕舞台剧？

看完《天年》，照例跑去看了下豆瓣的评论，褒贬不一。

很多的诟病，来自于对书里不同领域知识的百科全书式解释，生硬而无趣，以及对人物形象刻画的呆板和模式化。每个读者都有各自内心的标尺，相对而言，我不会以经典文学的写作技巧去要求科幻。每类文学都有各自的亮点和局限，对于科幻来说，基于逻辑的想象力，基于现实的未来图景的描绘，是最闪光的内核，情节是为了增加阅读的快感，人物形象的鲜活是锦上添花，如不足，亦瑕不掩瑜。

提到百科全书式的写法时，必然会联想到著名的《藏地密码》，宗教、历史、地理、生物、军事、数学、格斗、户外⋯⋯包罗万象。也有人诟病他百度式的知识体系。其实对我而言，只要这些知识对我来说是新奇的，有趣的，靠谱的，那其来源是否是百度，或者插入方式是否生硬，又有何妨？《天年》就又教会了我一些有趣的知识，比如“有限复仇者”模式的意想不到的强大，试图用时间测试推测人类是否有未来，和《盗墓笔记》里三叔的面具类似的变脸，不同宗教对临终关怀的思考等等，于我，这些都是阅读带来的知识的快感。

何夕的《天年》，只是一部长篇巨著的开始，许多的人物和情节，都才刚刚起步，显得虽然下一部，感觉在故事性上会很难突破，但以前在看完三体2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不再低估中国科幻作家了。只是希望何夕能够走出大刘的阴影，减少故事架构和情节设置上和三体即视感，否则终究是芈月传之于甄嬛传，绝对无法超越。

看了近二十年的中国科幻，终于等来了在长篇硬科幻领域开始登上世界舞台的时代。就好像长期被韩国压制的围棋，近几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一样，作为国内的“迷”，都需要长期的等待。

但至少，有结果的等待，总是幸福的。大刘之后，还需要何夕、老王、韩松们的集体发力，和宝树这样的年青一代的后浪推前浪。

希望中国科幻，能开启属于自己的荣光时代。

→ MOC-写作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