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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 2026-04-20 · 15 min // 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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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呼啸山庄》:人类文学史上最奇特的小说"
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5 min"
words: 4,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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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人类文学史上最奇特的小说

佚名 · 呼啸山庄 ·

小学的时候,曾有一套“外国经典小说选”摆在我的面前——《堂吉诃德》、《双城记》、《呼啸山庄》、《包法利夫人》……我没有珍惜,它们被尘封在书架里,直到落灰。

如果上天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童年,再次面对这套书,我由衷地希望——我仍旧没有打开它们。

因为我无法想象,以儿时的感知和领悟能力,在打开《呼啸山庄》时,将会面临多么巨大的冲击和震撼。那是彼时的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

《呼啸山庄》是一本很奇怪的书。我能想象出为什么简·奥斯丁能写出《傲慢与偏见》,也能想象出夏洛蒂·勃朗特为什么能写出《简爱》。但我很难想象,艾米丽·勃朗特是怎样写出《呼啸山庄》的。

艾米莉·勃朗特从未写过小说。

这位举世闻名的女作家,仅在三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而《呼啸山庄》是她除了诗歌之外留下的唯一的小说。

毛姆评价说,这部小说的文笔很糟,辞藻华丽、迂腐学究。小说的结构也是草草,第三者叙述的角度也显得有些牵强。

可这又是一本很好读的小说。一旦进入到故事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读者拉住,阅读体验就像是掉进漩涡一样,越陷越深,很难再把书扔到一旁。

这个故事既瘆人又痛苦,同时又奇异地让人欲罢不能。因为它充满了激情和力量,像是有一只大手从书里伸出来,牢牢地攥住我们的心脏,而我们也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心被攥着,感受着心脏在大手的揉捏下怦怦直跳。

这本书就像是八九十年代女星们的照片,那时候没有PS,妆化得也很土。把女明星们的美撑起来的,纯靠颜值本身。

这种“高级”的美,是如何被一个从未写过小说的小姑娘创造出来的呢?

《呼啸山庄》的故事,迸发出一种极致的力量。

“即使你不停地去爱上八十年,也比不上我一天的爱。”——《呼啸山庄》里爱情的力量感,可谓独一无二。

小说主角的残忍、暴虐、狠辣,爱情的痛苦、残酷、执拗,在以爱情为主题的文学作品里,都堪称惊世骇俗。

“我在打算怎样报复辛德雷。我不在乎要等多久,只要最后能报仇就行,希望他不要在我报复之前就死掉。”——这是希刺克厉夫的复仇宣言。

辛德雷去世后,希刺克厉夫仍未停止他的复仇。辛德雷的儿子哈里顿,被他调教成了一个野蛮的怪物,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他的野蛮而自负,嘲笑兽性以外所有的东西,认为它们是愚蠢和软弱的。

更讽刺的是,如果父亲辛德雷从坟墓里爬起来谴责哈里顿所受的虐待,希刺克厉夫相信,哈里顿会把他的父亲打回坟墓去,因为,希刺克厉夫是他哈里顿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这对辛德雷来说,简直是杀人诛心。

细究起来,希刺克厉夫的复仇动机,并不仅仅是“以牙还牙”,更多的是他自己感到“乐在其中”。

丁太太对他说:“羞啊,希刺克厉夫!惩罚恶人是上帝的事,我们应该学着饶恕人。”希刺克厉夫的回应是——“不,上帝得不到我那种痛快。”

是的,希刺克厉夫在复仇的过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持续的、痛快的体验。这显然有悖于常人的经验。在希刺克厉夫身上,共情、慈悲、怜悯、心软,这些人类所特有的情感特征,大多被冷漠、残酷、狠辣的兽性所取代。

希刺克厉夫不仅对仇人如此,对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亲身骨肉竟也如此。小希刺克厉夫的羸弱、娇气,在正常的父亲眼里,是需要慈爱的呵护的,可在希刺克厉夫这里,只有厌恶和嫌弃。

同样的,希刺克厉夫很难像常人那样,从助人为乐、牺牲奉献、宽恕谅解等等善举上感受到快乐,反而是虐待、争吵、暴力、阴谋等等恶行,更能激发出让他痛快的荷尔蒙。

因此,当凯瑟琳决定嫁给林惇之后,希刺克厉夫再次开始了复仇,他刻意接近林惇的妹妹伊莎贝拉,并成功地娶到了她。当这对新人刚过完蜜月时,伊莎贝拉就向哥哥写了封求救信,信中的内容是恐怖的:

“希刺克厉夫是人吗?如果是,他是不是疯了?如果不是,他是不是一个魔鬼?我不想告诉你我问这话的理由。可是如果你能够的话,我求你解释一下我嫁给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巧妙地、无休止地想尽方法激起我的憎恶!我有时觉得他实在奇怪,奇怪得减低了我的恐惧。可是,我跟你说,一只老虎或一条毒蛇使我引起的恐怖也抵不上他所引起的。”

由此可见,希刺克厉夫算得上是PUA界的祖师爷了。可问题是,作者艾米莉·勃朗特又是从哪儿得来PUA的经验的呢?

毛姆评价艾米莉时说,艾米莉的心灵中的非凡的热情,强烈的情感、忧伤、大胆是自从拜伦死后无人可与之比拟的。

都说小说源于生活经验,可在艾米莉这二十多年的平淡生活中,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些异常强烈的情感的源头的蛛丝马迹?

有人说,《呼啸山庄》是一部爱情小说。对错暂且不论,诡异之处在于——

艾米莉·勃朗特从未经历过爱情,却写下了一个最古怪的爱情故事。

没有过爱情经历的少女们,往往会憧憬王子和公主、平凡女孩和霸道总裁之类的爱情故事,悲观一些的,则会想象韩剧里的那些主角得绝症,深爱的情侣阴阳相隔之类的狗血情节。

艾米莉却像是把自己一个人撕裂开,再同时投射到书中的男女主角身上。她的男性部分,投入到希刺克厉夫身上,她赋予了他暴躁的脾气、冲动的怒火、残忍的心肠、深刻的仇恨,以及藐视神、藐视世人的轻蔑。

希斯克利夫深爱着凯瑟琳,只有在凯瑟琳身边,他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和爱的女人一起聊天,一起出游,他才会感受到生命中美好的部分,并不一定来自于暴虐、仇恨和黑暗。

然而,他却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无视她灯枯油尽的生命力,强迫她说出对他的爱,以至于亲手断送了爱人的性命。

对凯瑟琳的女儿凯蒂,他也毫无爱意,似乎挚爱的血脉延续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在凯瑟琳临死前,他不仅不为她祈祷,反而恶狠狠地说了一大段话,句句扎心——

“凯瑟琳,你知道我只要活着就不会忘掉你!当你得到安息的时候,我却要在地狱的折磨里受煎熬,这还不够使你那狠毒的自私心得到满足吗?”

“我只要做一个祷告——我要重复地说,直到我的舌头僵硬——凯瑟琳·恩萧,只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愿你也不得安息!你说我害了你——那么,缠着我吧!”

把这样瘆人的诅咒之语,刺向自己唯一的爱人,有悖常理。可一旦想到希斯克利夫本就异于常人的个性,这些诅咒之语,反倒是爆发出一股爱到极致的澎湃力量。

凯瑟琳也是同样,她深爱着希斯克利夫,却主动接受了林惇的求婚。

她的决定,也是“以爱之名”。在她看来,如果和希斯克利夫结婚,两人就得像乞丐一样度日,而如果嫁给林惇,她就能帮希斯克利夫步步高升,并把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这是凯瑟琳式的自我牺牲的方式。她的告白是深情的:“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

她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甚至放弃和他一起生活的机会,只要他能以在她看来更好的方式,活着。

这种爱的方式,同样是极致的。可吊诡之处在于,明明是自己放弃了希斯克利夫,却她却又百般破坏希刺克厉夫和伊莎贝拉的婚姻。

很明显,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两人,他们同样的复杂,同样的任性,同样的狂躁,同样的冲动,也同样的欠缺同理心。

用凯瑟琳的话来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她,那并不是因为他漂亮,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是的,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之间的爱情,既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而是一种源于“灵魂同质”的相互吸引。

他们的灵魂是如此的相似,看上去就像是艾米莉自己在男女两个截面上的投影。

可问题是,如果说艾米莉的性格中具备这些特质,这些瘆人的特质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个爱情故事,还有一个奇异之处——故事里所有的男女恋人们,无论爱得有多么深刻,却都保持着贞洁。如果说书中的人物确是艾米莉的投影,大概这是唯一一个明显的证据了。

豆瓣上有一条热评,是这么说的:“每个角色都丑恶到无法直视,不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一场自虐式的爱情悲剧?感觉就像一个十九世纪的女人意淫出来的自虐情感盛宴。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喜欢这本书的。价值观无法认同。”

可在我看来,我们在《呼啸山庄》里可以读到很多,怜悯、惊叹、压抑、震颤,可能唯一不太适用的角度,就是以价值观的对错来批判。

不仅是《呼啸山庄》,阅读其它经典文学时,一旦戴上价值观的眼镜,读者就会失去感受其精华的机会。

人性是一片大海。价值观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有正向的价值观在,一帆风顺,人人都会觉得舒服。

可问题是,不经历狂风骤雨,不经历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船即将颠覆的险境,不经历从高高的浪尖甩向漩涡深处的落差,我们就没有机会看到人性的全部。文学作品里那些看似有违价值观的部分,正是海上的风暴和巨浪。

为什么罗曼·罗兰会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这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恶的善,没有经历过起伏的平静,都是脆弱的,是假装的美好,在生活中的每一个小的考验之后,都有崩塌的可能。

在风和日丽里谈论“岁月静好”,远不如在颠沛流离中体验坚强。

作家雷达曾说:“我从未像读《白鹿原》这样强烈地体验到,静与动、稳与乱、空间与时间这些截然对立的因素被浑然地扭结在一起所形成的巨大而奇异的魅力。”

《白鹿原》如此,《百年孤独》如此,《卡拉马佐夫兄弟》如此,《呼啸山庄》也是如此。

文学史上伟大的作品,有过各种主题,各种文体,各种情节,但有一个特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力量,或者说是张力,这是经典区别于平庸最大的特点,也是写作最难的地方。

力量。直击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点到即止的,而是要撕开人心之上包裹的层层伪装,直抵到心里头去,触碰到那个隐藏的最深的,最核心的部分。

在那里,藏着一个字:“真”。

只有在那里,我们才有机会坦诚地去面对自己的善和恶,坚强和懦弱,智慧和愚昧,真实和虚伪。

无论是仇恨还是爱情,《呼啸山庄》的字里行间那股巨大的力量,仿佛随时会喷涌而出。

毛姆也说过,《呼啸山庄》非常不完美,但它拥有极少小说家能带给你的东西,那就是力量。

这就像是珍妮特·温特森所说的:“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地扶持我。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

值得注意的是,巨大的力量或是张力,一定是非同质的、反媚俗的。这样的特点,往往会让有些读者心生抗拒,甚至是厌恶。因为我们总是害怕观察到自己内心深处阴暗的部分,以及其中所藏着的负面的能量。

但作家们是不怕的。当有人询问司汤达的职业时,他严肃地答道:“人类心灵的观察者。”

这是所有伟大作家共同的职业。

严格来说,《呼啸山庄》并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小说。结尾处的峰回路转,希刺克厉夫的忏悔和释然,即使感觉略显突兀,却也将这部小说的意境升华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一生走过了漫长的阴暗、潮湿、令人窒息的甬道,在生命行将终结之时,终于看到了出口处照进来的那缕温暖的阳光。

在小说的前半部,有一段丁太太和希刺克厉夫的对话——

“可怜可怜你自己的灵魂吧!”我说,竭力想从他手里夺过杯子。“我可不。相反,我宁愿叫它沉沦来惩罚它的造物主,”这亵渎神明的人喊叫着,“为灵魂的甘心永堕地狱而干杯!”

到了结尾处,目睹了凯瑟琳的女儿和哈里顿的爱情之后,包裹着希刺克厉夫内心的那个坚固的、带着突刺的硬壳,慢慢地裂开了。

“我连抬手都嫌麻烦!好像是我苦了一辈子只是要显一下宽宏大量似的。不是这么回事:我已经失掉了欣赏他们毁灭的能力,而我太懒得去做无谓的破坏了。”

支撑着希刺克厉夫一生的力量,那种建立在复仇和破坏之上的快乐,崩塌了。他丢失已久的人性和良心,又回来了。

良心使他的心变成人间地狱,即使他并未忏悔,也终究是得到了平静。困扰了他整整十八年的凯瑟琳的离世的梦魇,终于在他死前松开了魔爪。

他曾在自己所做的恶事中体会过持续的快乐,到了临死之前,他意识到,这样的快乐,还远远不够。他的灵魂,并没有因为这些快乐而真正满足它本身。

读到这里,我对《呼啸山庄》中的人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悲悯。这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对人类苦难的深切同情。

善与恶的界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泾渭分明。每个可恨之人,也必有值得同情的可怜之处。这不是对恶的包庇,毕竟我们自己,若是嗤笑希刺克厉夫的行径,又何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写到这里,刚好看到《十三邀》第一季许知远和姚晨的对话。姚晨说她印象最深的一本书,是黑泽明的《蛤蟆的油》。黑泽明在序言里写到,日本有一种丑陋的蛤蟆,身上长着很多只脚,人们把这蛤蟆放到镜子前面,让它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蛤蟆看到自己的不堪,一哆嗦,身上就会出油,这种油是一种珍贵的药材。

黑泽明说,当他在审视自己的一生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站在镜子前的丑陋的蛤蟆。

或许,艾米莉·勃朗特在将自己投射到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身上时,也看到了自己在镜子前的样子。

而我们,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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