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无我之境，至大至美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是近代以来最著名的词话赏析著作。对词感兴趣，但不知如何起步的，可以从这本书读起。

王国维在这本书里，首创了词的“境界论”。

全书第一句，就是“词以境界为最上。”

王国维所谈之境界，是透过多个不同的角度趣入的。

一是“造境”和“写境”。

“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这是在说，无论虚构还是写实，都不能偏于一端，应取其中道。

虚构创作者，需合乎自然之规律；写实记录者，也需兼顾于理想。

无实而造境，无想而写境，就无法达到大诗人的境界。

不仅诗词如此，其它领域的创作亦是如此。如文学，往往虚构，但必不能脱离于现实，不是真事，胜似真事；如历史，必须写实，但少不得以大视野的史观和理想提纲挈领，才不至堕于平庸。

佛家说的“空”和“有”，也是如此。

世人或是执着于“有”，凡事锱铢必较，念念不忘；此为堕于“有”之一边；或是看到佛家说“空”，望文生义，认为一切都不存在，从而放浪形骸，此为堕于“断”之一边。

无论堕于哪一边，都是无明。只有取其中道，方能领悟其中深意。

所谓取其中道，不是“有时空，有时有”，也不是把空和有加在一起再除以二，而是要去观察和感受空和有各自的问题。

太执着时，去体会万法的“无自性”，观察无常，观察法依观待而存在。太不执着时，去感受因果，感受世俗谛的作用，感受无常中“常”的那一部分。

安住于中道，创作词话如此，修行亦如此。

二是著名的人生三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这三种境界，皆为入世之境。

第一层境界，在经历徘徊彷徨之后，找到人生的方向，坚定信念，即使孤身一人，也将勇往直前。

第二层境界，全心投入。为所立志之事业，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倾其所有，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三层境界，历经沧桑，尝遍世间百味，回首来路，豁然开朗。无怨无悔，通达无碍，不再被执着所牵挂，释然得解脱。

解释之词句，终不能诠释原词境界之万一。个中滋味，还需在原词中体味。

三是“有我”和“无我”之境。

所谓“有我之境”，是“以我观物”，所以物都带着“我”的色彩。“无我之境”，是“以物观物”，因而“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无我之境中，“我”在何处？

王国维解释说，“我”的主体意识仍然存在，只是不对外物发生支配性作用。

所以说，在“无我之境”中，不是要抹杀掉“我”的存在，要放下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意识”，而是“我的意识对于外物的影响”。

当我的意识不再去要求外物，当我不再期望外物由我的意志所转移时，“物”和“我”之间将不再有对立，不再有矛盾，“物”其本性，才有可能被展现出来。

低水平的词话，表达的是作者的情绪。作者把情绪作为主体，把外物作为辅助。如此，外物便成为没有灵魂的傀儡，再多华丽的辞藻也描绘不出其真实的模样。无论咏荷、话柳、谈风月，荷、柳、风月都将了无风韵，只能展现出庸俗的一面。

“无我之境”中，“即景生情，因情生景，情恰能称景，景也怡能传情”——这是王国维所推崇的境界。

“无我”的作用，绝不仅限于词话之中。

比如政治。《晋书 ·潘尼传 》中有云：

尼著 《安身论 》曰 ： “祟德莫大乎安身 ，安身莫尚乎存正 ，存正莫重乎无私 ，无私莫深乎寡欲 。忧患之接 ，必生于自私 ，而兴于有欲 。自私者不能成其私 ，有欲者不能济其欲 ，理之至也 。欲苟不济 ，能无争乎 ？私苟不从 ，能无伐乎 ？人人自私 ，家家有欲 ；众欲并争 ，群私交伐 。争则乱之萌也 ，伐则怨之府也 。怨乱既搆 ，危害及之 ，得不惧乎 ？”

晋朝之羸弱，追本溯源，莫过于“我欲”之旺。朝代更迭，民不聊生，没有一个政治体制能长治久安，是因为没有一个制度可以解决“我”的问题。

“无我”更直接的作用，是能让我们更真实地认识到这个万物的本质。

铃木大拙在《说禅》中说，“世人看花，就像是做梦一样看这朵花。”

意思是，当我们在看花的时候，主观意识总是从花那里离开，停留在“我”之上。这样，我们完全无法理解花，就像梦里看花一样。因为在看的“我”和被看的“花”是分离的，两者间有难以跨越的鸿沟。“我”和“花”之间无法产生内在的接触，因此我们必然无法把握到“花”的真相。

如果从包含着客观世界和主观之心的自身肉体中升华出去，舍弃自我意识对于客观世界的期望和执着，就能看到花、山和千姿百态的物体，这才是真正的美。

正所谓，“十年画竹，此身化为竹，而后画竹，皆忘竹，即得其妙，神动天随。”

谈到“无我”，很多人内心会生起恐惧。其实这种恐惧，来自于对“无我”的误解。

当认为“无我”是把“我”彻底消灭掉时，恐惧自然会产生。但“无我”不是要抹掉“我的存在”，而是放下“我的意识对外界的强求”。这种放下，也不是“对什么都不在意”，而是要在智慧的帮助下，安住在中道中。

执着时，放下一些。懒散时，精进一点。既不因为“我”的存在而生起贪着的执念，也不因为“我不存在”而生起颓丧之心。

这种状态，就如王国维所说，“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

最终，这种状态会让我们生起宽容、慈悲和大爱之心，从而得到真正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