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群星闪耀时》：那些让历史发生剧变的偶然事件

《人类群星闪耀时》，茨威格著名的畅销书。作为20世纪德语中短篇小说三大名家之一，茨威格讲故事的能力无与伦比，文字细腻美妙，境界大气磅礴，12个小故事，阅读的情绪被一次一次地点燃，在这12个历史瞬间里，反复地心潮澎湃。

第一个看到太平洋的欧洲人，葬送了拜占庭帝国的被遗忘的小门，死而复生后创造出的传世之作，如昙花一现般的”天才一夜“，七十多岁情窦初开的歌德，滑铁卢战役里决定胜负的一分钟，被发现的黄金国，飞越大西洋的本世纪最光荣的壮举，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中最壮丽的瞬间，托尔斯泰被灵魂拷问的未完成的剧作，南极争夺战里壮美的悲剧，开启十月革命的火车头……

这些故事里，有人类智慧爆发的瞬间，有英雄主义华丽的篇章，有历史完成突破的令人欢呼的时刻，也有左右历史进程但本身却显得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一类故事，无疑是最令人着迷的。历史到底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告诉我们，历史进程是大势所趋，不会因小事儿改变。即使认同这个看上去无比正确的观点，当我们认真审视那些历史上偶然发生的小事时，仍旧会被那些差之毫厘的偶然所震撼。

《人类群星闪耀时》有两个这样的故事。

01. 拜占庭的陷落

东罗马帝国最后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在抵抗强大的奥斯曼帝国时，唯一的依仗是它固若金汤的城墙。这条在千年历史里被不断扩建和加固的雄伟城墙，曾经嘲弄过土耳其人的人海战术。

疯狂的奥斯曼帝王穆罕默德用异想天开的方式搬来了史上最强大的火炮，火炮和城墙在矛与盾的较量中来回拉锯，僵持不下。在总攻的夜晚，拜占庭的皇帝亲自带队，与入侵者殊死搏斗，君士坦丁堡众志成城，几乎看到了逆转的希望。直到那个偶然的意外事故。

一扇小小的城门，被称为”凯尔卡门“，在内城墙的城门中毫不起眼。在和平时期，大城门紧紧关闭时，这扇小门是行人通过的地方。它不具备军事意义，以至于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竟然被遗忘了。

翻越外层城墙，来到内城墙前的土耳其人惊讶地发现，在罗马人拼死固守的防御工事中，竟然有这么一扇门，悠闲地敞开着。在漫天的炮弹、燃油、矛枪和纷飞的尸体里，这扇门却像是闲适的周末一样平静安详，这样的反差，过于匪夷所思。

土耳其人即使怀疑这是个诡计，仍旧抵挡不住诱惑，进入了这扇门。他们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君士坦丁堡的命运就此决定。

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一个偶然的疏忽，造成的后果，不仅是一个帝国的终结。拜占庭的陷落，给人类文明造成的损失之大，是难以估量的。数百年智慧结晶的典籍文书，希腊人思想和创作的不朽财富，或被付诸一炬，或被随意丢弃，人类文明和精神的积累与传承，遭受到了巨大的重创。

02. 滑铁卢战役

波旁王朝复辟之后，让人们深恶痛绝。拿破仑秘密返回法国，重新登上皇位，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百日王朝”。反对势力们陷入恐慌，英国、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组成第七次反法联盟，杀向巴黎。决定拿破仑的命运和整个欧洲历史的大战，一触即发。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大战的结果，竟然是由一位拿破仑的下属决定的，而决定的过程，仅仅在他犹豫的一瞬间里。

一向平庸不堪，只会唯唯诺诺的格鲁希元帅，突然之间就被推上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格鲁希带走了法军三分之一的兵力，负责追捕逃散的普军。当正面战场的厮杀开始时，副司令热拉尔建议格鲁希，将部队掉头，与主力部队会合。这个建议得到了很多军官的支持。然而，一向胆小如鼠的格鲁希并没有主动行动的勇气，他仍然坚持执行拿破仑的命令。在他看来，违抗命令杀向战场，或许会建立奇功；可如果万一失败，擅作主张的他只有死路一条。

副司令热拉尔仍然在坚持，他恳求格鲁希分给他一/个师的步兵和一些骑兵去增援。格鲁希犹豫了。他犹豫了一秒钟，最多只有一秒钟。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秒钟里，他和拿破仑的命运被决定了，整个世界在19世纪的历史进程，也被改变了。

欧洲历史上最有远见、最有魄力、最有胆略的伟大人物之一拿破仑，苦心经营20多年，历经坎坷与起伏，牺牲了多少人命所建立起来的辉煌基业，就在这一秒钟里，彻底葬送在一个平庸而普通的小人物手中。

在《人类群星闪耀时》的世界之外，类似的事件在人类历史上并不罕见。远的暂且不提，仅举两个现代史的例子。

3. 汪精卫刺杀

1910年4月，汪精卫在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未遂，被捕。

其后，汪精卫被判终身监禁。武昌起义后，清政府大赦党人，汪精卫出狱。

刺杀摄政王的经历，让汪精卫声名鹊起，成为了革命党的英雄。之后成为日伪政府的主席，这段经历非常关键。

谁能想到，当年的那次刺杀之所以未遂，是因为一件偶然的小事。

汪精卫精心规划的刺杀方案，是在载沣每天上朝时都要经过的一座石板桥下，埋好炸弹，等亲王过桥的时候，炸他个稀巴烂。

可就在埋好炸药的那个晚上，有个住在石板桥附近的居民，半夜拉肚子，跑到桥附近解决，恰好在蹲坑的时候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桥边忙活，就偷偷地跑过去看热闹，结果发现那些人在埋东西。这位大哥是个热心市民，立马就跑去报警了。警察一来，发现了埋着炸药的大坑，推测出这是个暗杀事件，顺藤摸瓜，把汪精卫给抓了。

当时的炸弹还比较落后，并没有无线引爆装置，只能近距离引爆，因此注定要有一个人在现场，和亲王同归于尽。汪精卫当时已下定决心，自己就是那个要牺牲的人。

然而，因为一个居民恰好在那个时候内急，拉屎的地方恰好是桥下，恰好他还是个爱报告警察的热心市民，这个偶然事件，让历史从原先的轨道上偏离了。

在没有这泡屎的平行世界里，汪精卫和摄政王载沛同归于尽。晚清政府将换人执政，清廷的新政会有不同的局面，不会有1911年的皇族内阁，袁世凯的北洋派不会那么快被逼反，也很可能不会出台全国铁路收归国有的政策，导致武昌起义的爆发。

汪精卫则会成为青史留名的民族英雄，他的帅照会登上历史教科书，像明星一样被追捧，抗日战争里是否会出现另一个伪政府，不得而知。

所有这些历史的变化，都在那个晚上的某个北京热心居民的屎里，被改写了。

4. 顾顺章叛变

顾顺章，中共历史上最危险的叛徒。

那段历史，每次读到都会感到惊心动魄。

顾顺章，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中共中央特别行动科负责人。国民党中统老牌特务万亚刚在回忆录中描写道，顾顺章是“全能特务，够称得上大师。在顾顺章之后，特务行列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作为中共特科领导人周恩来手下的得力干将，顾顺章负责三科——特别行动科，也叫红科，俗称”打狗队“，负责镇压叛徒特务。顾顺章业务能力突出，在”八七“会议上当选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与当时的毛主席平级。

1931年3月，顾顺章在武汉执行任务，被叛徒王竹樵发现，随即被国民党特务机关逮捕。

当晚，顾顺章被押解到国民党武汉绥靖公署行营。在没有严刑拷打的情况下，顾顺章迅速叛变，一口气供出了中共在武汉的所有地下秘密组织，武汉情报机构在一夜间毁于一旦。

顾顺章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许多基层的联络员、交通员、情报联系网络，都是由他一手建立的。很多细节连周恩来都不清楚。

为了让自己叛变后能获得更高的地位，顾顺章为国民党准备好了一份更大的礼物。

这份礼物，就是中共中央在上海的重要机关和领导人，包括周恩来、瞿秋白、向忠发、王明、博古等中央领导，以及陈赓、邓小平、陈云、邓颖超、聂荣臻、叶剑英等我们耳熟能详的中共高层，他们的隐藏身份和秘密住址。

中共中央在顾顺章叛变的那一晚，遭遇了史上最大的危机。

顾顺章知道，国民党南京特务系统中，潜伏有中共的卧底。为了避免泄密，顾顺章坚持要求面见蒋介石，同时告诫武汉的特务不要向南京发电报。

然而，武汉国民党情报机关负责人蔡孟坚表功心切，将顾顺章被捕且叛变的消息电告南京。

如果说顾顺章被捕叛变，是这个重大事件的第一个偶然，蔡孟坚不听顾的劝告向南京发报，是第二个偶然，那么，接下来的第三个偶然，更为关键。

在南京方面接收这份秘密电报的，恰好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主任徐恩曾的机要秘书，钱壮飞。

钱壮飞， 与李克农、胡底三人并称”龙潭三杰“，是深入国民党特务组织的中共特科英雄人物。

收到情报的钱壮飞迅速而冷静地展开行动，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消息传递给自己的单线联系人，李克农。

首先，钱壮飞找来了自己的女婿刘杞夫，让他坐当晚最早的一班火车赶往上海，找到李克农。

次日清晨，刘杞夫和李克农取得联系。当天，李克农无法联系到自己的上线陈赓，只能违反单线联系的规定，找到当时中共江苏省委书记陈云，再将消息传到周恩来手中。

在周恩来的紧急布置下，所有联络暗号和接头方法全部作废；位于上海的中央机关、江苏省委、共产国际等机构立刻紧急撤退，所有中央领导和工作人员立即转移。

次日凌晨，周恩来作为最后一批撤退人员，从地下机关离开。五分钟后，大批国民党军警特务，蜂拥而至。

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偶然，如果刘杞夫、李克农在传递消息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么整个中共中央机构和地下组织，都将遭遇灭顶之灾。国共之争的历史，将被彻底改写。

历史是偶然还是必然？

必然性源于因果律，偶然性源于无常。

我们的世界，既有因果，又有无常。

同样的，我们的历史，也既有必然，又有偶然。

这样的历史，是多么的让人着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