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赤壁之战的吊诡之处

三国时代，三大以弱胜强的战役，以赤壁之战最为凶险。

从兵力上看，演义里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孙刘联军至多十几万。从《三国志》和《资治通鉴》来看，靠谱的数字大约是曹军二十多万，孙刘联军五万。这差距要比官渡之战和夷陵之战更大些。

从气势上看，曹操逆势打赢了袁绍，接收了袁家几十万的败兵，远征辽东，彻底统一了北方。西面上，搞定了马腾和韩遂，解决了西凉的隐患。

曹操派曹仁为先锋攻打新野，被初出茅庐就天秀的诸葛亮阻击。可等到曹操亲自带大军出征时，即使智计如孔明也无力抵挡，只能投靠刘表。之后，刘表去世，刘琮投降，曹操的兵力毫无折损，反而又接收了荆州十几万的败军，这下是真的势不可挡了。

因此，赤壁之战中，孙刘联军除了水战的优势外，其它方面都可谓是以卵击石。而水战的这一点儿优势要填补兵力差距的大坑，非常困难。

纵观整个赤壁之战的过程，孙刘联军获胜的条件非常苛刻，必须有五个环节同时成功，缺一不可。

这五个环节分别是：反间计、连环计、苦肉计、诈降计、借东风。

在演义里，这五个环节确实都成功了，可问题是，每个环节都有纰漏。这感觉就像是让一个刚出道的杂技演员高空走钢丝，还让他来回走五趟，他在钢丝上晃啊晃啊，愣是没掉下来，着实吊诡。

反间计。演义第四十五回《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周瑜又是“老乡见面不醉不归”，又是邀蒋干同眠还说梦话，又是凌晨偷摸出去讲悄悄话，又是把假信随意地放在案头……斧凿的痕迹太过明显，且有些画蛇添足的感觉。

再说曹操，他在整个赤壁之战中都不在状态。

之前杀吕布、胜袁绍、平辽东、破西凉、降荆州时的睿智、冷静、机变、纳言的战争大师，也不知是统一在望，掉以轻心，还是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或是想着铜雀锁二乔，心猿意马……总之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表现极差。

可即使是这么不在状态的曹操，在听了蒋干的脑残汇报，把蔡瑁、张允二人推出斩首之后——“须臾，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

这省悟速度之快，足以说明这一出“反间计”是多么的粗糙，多么容易被识破。

02.

连环计。演义第四十七回《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凤雏第一次出场，可惜没有什么惊艳的表现。

连环计是火攻的重要前提，本身价值很大，但从计谋的隐蔽性、迷惑性来看，相当不合格。

先是徐庶在江边拦住庞统，说破了连环计，吓得他魂飞魄散。

再是程昱对曹操说：“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

一旁的荀攸也表示认同：“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

原来曹操本人也是早就看破了连环计，他回应说：“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

这就尴尬了，凤雏出山的第一计，几乎人人都能识破。

苦肉计和诈降计。仍是第四十七回。黄盖施苦肉计，让阚泽去纳降。甘宁假装受辱于周瑜，施诈降计。

这两个计谋是同一类型的，同时用出来，并没有起到1+1>2的效果，反而会因为两个事件同时发生的巧合性，而让人怀疑这是否是有人刻意布的局。

这就好比是我们走在路上，路旁高楼有个东西掉下来，第一感是意外事件，楼上人不小心弄掉的，可如果马上又有一个东西掉下来，那我们就会怀疑，这是楼上的人故意在往下扔东西。

所以当曹操连续收到两封纳降书的时候，“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

这也是演义里周瑜的典型问题。周瑜用计，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太过于直白，计谋本身的深度和复杂度都不足。比如用计把孙权妹妹许配给刘备，只为把刘备骗到江东来软禁；用计说要借道荆州去取西川，“假途灭虢”；限定时日要求诸葛亮造箭，造不出来就军法从事……

这些计谋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转折，没有层次，也没有后手。只要对方略加思索，再从容针对，就立马被反制。周瑜被诸葛亮三气，都是如此。

正因如此，周瑜会增加计谋的“宽度”，去弥补深度的不足。例如在反间蒋干的时候设计了好多个场景，在黄盖苦肉计后又加了甘宁的诈降，这些其实都是周瑜本身计谋能力不足的无奈之举。

回到曹操这边，吊诡的一幕再度发生了。

前面说到曹操对两封诈降书心存疑惑，于是问诸位谋士，谁敢去周瑜寨中探听虚实。这会儿，我们的老熟人蒋干同志，再次跳了出来——“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

曹操的反应非常奇怪——“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

曹丞相这是犯了失忆症了吗？短短几天前，蒋干这坑货刚带了假消息回来，害的两位水军大将被错杀，他自己水平低劣，还不知道被坑，可曹丞相您可是知道自己被坑了的啊，这会儿怎么着，是希望蒋干这位无能的下属，在短短几天里脱胎换骨吗？请问您了，这“喜”从何来？

东吴那边，周瑜听到蒋干又来，“大喜”，这就比曹操的“大喜”要正常多了。蒋干果然不负众望，把假消息再一次带回了曹营。

即便如此，这两个计谋也并非无懈可击。在江边拦住庞统的徐庶，又是一语道破“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庞统吓得腿都软了，还好徐庶曾发誓此生不为曹操做任何谋划，否则三国的历史到此就要快全剧终了。

曹操自家的谋士，程昱同样也是心存怀疑。当黄盖和甘宁的船驶来时，程昱一直在谨慎观察，继而告诉曹操：“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只可惜为时已晚，船趁着风势，迅速靠近。

这风，就是赤壁之战里最吊诡的风，也是孙刘联军取胜的唯一机会——东南风。

鲁迅评价演义里的诸葛亮，“多智而近妖”。赤壁之战中的借东风，可以说是诸葛亮最“近妖”的时刻。

早在第四十五回，诸葛亮就向刘备做了预告——“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

在连环计、苦肉计、诈降计这些火攻的前提计谋使出来之前，诸葛亮就早早算定了大局。而周瑜，则要等到第四十八回时，才想起东南风的重要性——“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

“七星坛诸葛祭风”，27岁的诸葛亮，在赤壁之战呼风唤雨，向世人展现了自己的“妖力”。

26年后，诸葛亮第六次兵出祁山伐魏，也迎来了他最好的一次机会。司马懿中计，被困于上方谷。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下马抱着两个儿子大哭：“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

眼看中国的历史将彻底改写，“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诸葛亮没有算到。即使算到，他也没有能力像祭来东南风那样，再次操控风雨，只能无奈地让司马懿死里逃生。

彼时已年际53岁的诸葛亮感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不知那时的他是否已经忘记，二十多年前的赤壁战场，那个多智近妖、无所不能的自己，全无“成事在天”的感慨，硬生生让老天爷送来了东南风助自己“成事”，何等霸气！

这就是赤壁之战孙刘联军获胜的五大关键环节。四个不那么靠谱、很容易被识破、差点就翻车的计谋，加上一个逆天妖人的借风之举，共同将势在必得的曹操送回了老家，从而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局势。

当然，这其中不乏小说笔法的夸张和演绎，但大方向上是不差的。

以弱胜强的战例，可遇不可求。既需要弱方掌控天时、地利、人和，又要强方的配合，还需要各种巧合的眷顾。昆阳之战、官渡之战、淝水之战都是如此。

曹操在兵败的归途上很是痛苦。臣下不解，问他哭为何来。曹操说：“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

确实，如果郭嘉或是贾诩能随曹操而来，赤壁之战的结局会走向何方？诸葛亮“东南风起，亮必还矣”的预言是否还能成功？

类似的，如果夷陵之战中诸葛亮随刘备讨伐东吴，三国鼎立是否会演变成魏蜀的南北争霸？

如果上方谷那场大雨晚下个半小时，魏晋南北朝的乱世是否会从历史中消失？

历史不接受假设。可这些遐想，依旧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