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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佚名 · 2026-04-20 · 10 min // 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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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万寿寺》:王小波诗意世界的巅峰之作"
bookAuthor: "佚名"
type: "文学"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0 min"
words: 2,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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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寺》:王小波诗意世界的巅峰之作

佚名 · 万寿寺 ·

在我们认识到王小波的睿智和深刻之前,往往会先被他的幽默和灵气吸引。

《万寿寺》写的真是太灵气了,随时都能感受到想象力的恣意蔓延,读到的好多段子,都会忍不住咧开嘴角,会心一笑。

这种举重若轻的戏谑和幽默,像是堂吉诃德式的,卡夫卡式的,卡尔维诺式的,又好像都不是,这就是王小波独有的。

《万寿寺》是《青铜时代》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这套三部曲层层递进,就像是《三体》,读完前两部时已经觉得,“这都已经是那么完整的精美作品了,第三部还能怎么写呢?”谁能想到,刘慈欣在第三部《死神永生》里,竟然又把这套书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王小波也是类似,在《寻找无双》和《红拂夜奔》之后,王小波又在《万寿寺》里突破了自己。

从文本上来看,《万寿寺》用的是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这也是村上春树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的玩法。不同之处在于,村上书里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直到结尾处才慢慢收拢合并;《万寿寺》里的现实和虚拟两条线,像是拧在一起的麻花,现实里的王二,可以随时进入薛嵩的故事线,又会在薛嵩世界的任意一个节点里,冷不丁地跳回到现实中来。

更有趣的是,薛嵩和红线的故事,并未设置一个连续的情节。每次进入这个故事,都会启动一个新的剧情,时间线是混乱的,死掉的人物会活过来,塔里的姑娘、红线和小妓女的人物形象会互相置换……这样的故事设定,是在向读者们展示“故事的无限可能性”,这是王小波向卡尔维诺的致敬。

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一文中,毫不吝啬地向卡尔维诺奉上溢美之词。卡尔维诺在他的处女作《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之后,就致力于开发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与卡尔维诺不同的是,王小波试图将卡尔维诺在不同的小说里展示的“无限可能”,融入到《万寿寺》一本书,薛嵩和红线的一个故事里。

“无限可能”有着诸多的隐喻,其中之一是要说明,小说最重要的不再是故事和情节,而在于叙述本身。

谈到致敬,《万寿寺》全书的第一句更为直白:“莫迪亚诺在《暗店街》里写道: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暗店街》写的是一个遭受了严重刺激而失忆的侦探,调查自己的身世,寻找过去的回忆,也以此寻找自我的故事。王小波借用了“寻找”的模式,但改变了寻找的目的。

莫迪亚诺说:“在生活中重要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就会失去自我。王小波说的则是:“丧失了记忆又不自知,那才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失去记忆不再是坏事,反而代表了过去的“无限可能”,“总想着自己丧失了记忆,才全然是坏事。”

这正是王小波的厉害之处,以相似性致敬喜爱的作家,又把独特性留给了自己。

随着薛嵩和红线故事的展开,阅读时可能会产生一种“眩晕感”。这个故事是非线性的,太跳跃了。

散尽家财的薛嵩带着雇佣兵远离长安,奔赴湘西的红土高坡,像是个堂吉诃德式的拓荒者。他会遇到什么,他想要做什么,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在凤凰城寨,薛嵩遇到了有橄榄色身体的族长女儿红线,他决定要抢亲。除了有受虐倾向的红线外,他还遇到了一个常被殴打的小妓女,一个想害他的老妓女,一个千方百计想杀死他的刺客头目,还有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塔楼中的女子。

老妓女和刺客一次又一次地刺杀失败,故事也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展开。每一次重新开始的故事总有这样那样的区别,而不是简单的循环往复。每一次的故事都会在薛嵩射杀了老妓女,挫败了刺客头目之后戛然而止。

在每一次戛然而止时,王小波会突然地把我们拽回到现实里,看着那个被困在万寿寺里,郁郁不得志的历史研究员王二。写的历史总是不合领导的心意,反复被退稿和批评。身边的表弟是个典型的功利主义者,不是同路人。想要追求性爱,妻子又是个沉闷的中年妇女,试图用写作来创造出可能性,又被妻子嫌弃。王二的现实世界,充满了束缚、沉闷和庸俗。

虚拟线和现实线的矛盾对立,并不是一开始存在的。长安城的薛嵩,与王二是“同构”的。离开长安奔赴湘西的薛嵩,仍旧是困惑的。这就像是《红拂夜奔》里逃出了洛阳的李靖和红拂,逃到了长安,又如何?长安不过是另一个洛阳罢了。这也是《红拂夜奔》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逃出了长安的薛嵩,来到凤凰古寨,凤凰古寨会不会变成另一个长安?

打破这个“异次元杀阵”式的悲剧循环的关键,在于《万寿寺》创造的“无限可能”的故事模式。

薛嵩傻乎乎的,那就重写一段;红线单女主的设置太单薄,那就来一对老妓女和小妓女;故事太沉闷,就来个女刺客;女刺客被红线杀了,那就再来个智力水平更高的刺客头目;刺杀一次失败了,那就再来一次更刺激的刺杀……

随着各种可能性的铺开,虚拟线和现实线的对立才逐渐立体起来。一个是充满无限可能的诗意的精神世界,一个是只有唯一确定性的庸俗的现实。

在这两条线的不断切换,和不断强化的对立感中,王小波想要表达的,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现实线是单一的、确定的、压抑的、庸俗的。虚拟线是多重可能的、不确定的、飞翔的、诗意的。

这两条线的差异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王小波刻意定义的?和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

不妨回想一下我们的过去,那些记忆清晰的部分,是感动的更多,还是遗憾的更多?

过去那些不好的记忆,想到时会心痛,像有些原生家庭的痛苦,甚至会演化成性格里抑郁的部分。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回想起来会感到温暖,但又会因为那些温暖已经逝去,而有“往事不可追”的感慨。

过去的事都是已经确定了的,做错的选择无法改变,错过的机会不会再有,在这种没有可能性和想象力的时空里,有一种被束缚着,动弹无力的感觉。

莫迪亚诺的《暗店街》里侦探一直寻找着过去的回忆,费了老大劲终于找到时,却发现那段记忆是那么的惊悚,让人心碎。所以王小波并不喜欢过去,准确地来说,是不喜欢有着确定的记忆的过去。

同样的逻辑,现实线里的历史研究员王二,深深厌恶着历史。在它看来,历史疲惫、瘫软,而且面色焦黄,黄得就像那些陈旧的纸张一样。

“所谓老佛爷,不过是个黄脸老婆子。她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过去有一天有个男人,也就是皇帝本人,拖着一条射过精、疲软的鸡巴从她身上爬开。我们所说的就是历史,这根疲软的鸡巴,就是历史的脐带。”

研究确定性的历史的学院派,是被历史的脐带缠住的流派,因为缺乏想象力,也就没有了智慧,因为僵化,也就变得软弱。

学院派往往安于现状,与之相对的是自由派,也就是不能忍受现状的人。

学院派往往只有一个观点,对于确定的历史,只有一种解读的方法。这种“同一性”是可怕的,它扼杀了差异性。在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同一性”代表着媚俗,这和王小波所说的现实世界的“庸俗”,是同样的意思。在王小波看来,没有了差别的生活,也就没有了意思。

虚拟线里的老妓女是学院派的代表,她恪守着旧秩序,她想刺杀薛嵩,因为他想搞事儿在凤凰古寨建立新秩序。

小妓女则是自由派的代表,独立、热情、奔放,充满想象力。可是,这个小妓女却常常挨打。

“卡夫卡曾说:每一个障碍都能克服我。那个小妓女也说:这寨子里不管谁犯了错误,都是我挨打。”

薛嵩也常打小妓女的屁股。他真是个矛盾的人,明明对学院派深恶痛绝,却又爱抽打自由派的屁股。

这恰恰说明了,虚拟线的世界,也不全然是现实的反面。这个世界里同样有矛盾,只不过它比现实世界里多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可能性。在不断重启的故事里,新的可能不断地发生,这是自由派用来对抗学院派的唯一的机会。

这也是《万寿寺》在《红拂夜奔》的悲剧结尾之后,找到的新的对抗庸俗的方法——

“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红拂夜奔》想要挣脱的束缚,是四面高墙的城市,僵化的官僚体制,反智、无趣的人群。

《万寿寺》想要冲破的牢笼,是不再多样的可能性,是固化的历史和回忆,是虚伪和软弱。

当然,王小波还是那个擅长“扎心”的作者。

在故事的最后,薛嵩和红线都不知所终,我们也对老妓女和刺客头目是否成功一无所知。故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所踪。

现实里的王二,并没有能力让这个“无限可能”的故事不断地继续下去。他终究要回到现实。当所有的记忆逐渐恢复,薛嵩、红线、老妓女、小妓女和刺客们,也随之远去。“当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沦为真实,我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所谓真实,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庸俗。”

王小波从不会让他的故事有个完美的结局,但我相信,他是笑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因为在他死后,一定还有无数个“诗意的世界”,等待着他的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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