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历史"
date: "2026-04-20"
reading_time: "10 min"
words: 3,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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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五年》(上)...帝王的牢笼 & 众生的困境
佚名 · 万历十五年 ·
**(上)**帝王的牢笼
钱穆先生曾经说过:“现代中国大体是由明开始的。”
对明朝最初的印象,大多是锦衣卫的黑暗,太监的跋扈,袁崇焕的冤枉和封建体制的腐败。往后,会了解到崇祯的多疑狭隘,天启的极度昏庸,万历长期怠工的惊人懒惰,和嘉靖道士的不务正业。这些常识类的印象,和历史大体的原貌相距多远?
《明朝那些事儿》帮我们纠正了诸多对明的认识。比如崇祯的勤勉简朴,自律节制;袁崇焕并无孙承宗的战略高度,且缺乏基本的政治素养;天启并非昏庸,而是作为天生木匠的无奈;万历未曾全方位罢工,而只是刻意地远离朝堂;嘉靖则更是聪明绝顶,玩弄朝臣于股掌之上……当年明月此书,既有端正的史学三观,又有极强的可读性,只是由于着墨重点在于战争、政治斗争和历史人物,已无法再在体制、经济和治国方式上同样深挖。而《万历十五年》,通过一个微观的历史年份的选择,展现了一幅宏大的帝国图景,见微知著。万历的突然改变和他所作为的空前绝后,张居正的失败,大明帝国巨轮的说沉就沉,其背后的逻辑和内在深刻的原因,在黄仁宇先生的笔下渐次道来。
大权独揽…悲剧的缘起
自秦朝中央集权以来,历朝历代都在努力寻找能让本朝千秋万代的完美集权制度。每一个开国帝王都会思考,为什么之前所有朝代,短则几十年,长则两三百年,都逃不开崩盘的结局?如何破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轮回困局?朱元璋在开国之后,对这个问题思虑极深,他很完整地总结了导致过往朝代衰败的问题清单,并用极强的行动力,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狠狠划掉。
- 外戚干政,为祸汉唐。朱元璋限制外戚爵位和官职、后世历代皇后也几无出身大家族,在强力限制下,外戚从始至终没有进入过明朝的权力中心。
- 藩镇割据,颠覆盛唐。明朝的各地武官受文官节制,且有中央委派总督、巡抚不时督抚,地方势力难以做大,藩镇威胁不再。
- 对开国功臣的清理,几乎是开国的标准模式,赵匡胤温和,朱元璋狠辣,昔日战友大多无法善终,蓝玉案更是将大清洗上升到了血腥的程度。
- 宦官乱政,各朝均有先例,朱元璋对宦官强力打压,严加防范,明令太监不得干政,至于子孙们违背祖训,那是后话。
- 宰相专权,朱元璋的点评是:**“**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他做了历代皇帝都不敢做的事,将胡惟庸、李善长案掀起惊天血海,借机废除了宰相一职,试图把相权整合入皇权。
- 藩王作乱,汉晋为甚,犹如独立藩国。朱元璋沿用分封制,“以藩屏帝室”继续用藩王权力来巩卫中央,规定了严格的封藩制度,如拥兵不能超过三万。可惜被朱棣钻了“清君侧”的空子。但朱棣以后,以己为鉴,大力削藩,“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藩王从此成为专注享受生活而无力争天下的花瓶集团。
综上,历史上曾经发生的,对皇权有威胁的因素,都被洪武大帝以铁血的手段所屏蔽。所有权力集于皇帝一身,彼时已无任何其他势力集团可抗衡。讽刺的是,如此大权独揽的制度设计,反而让自己的后代,成为了历朝历代里,权力最受限制,最没有自由,活得最憋屈的皇帝们。历史就是这么奇妙,借鉴旧时的经验,绕过前人跳过的所有火坑,反而跳进了一个更深的巨坑。朱元璋泉下有知,对于历史大神的戏弄,不知作何感想。
文官集团…畸变的权力巨兽
之前以为中国的权力结构是倒金字塔型,顶端是高高在上的,集行政权和宗教权于一体的至尊王位。实际上中国的顶层权力结构,从来不是那样简单,那儿不是一个孤独的王位,而是一个大型角斗场,而且是一个有多位选手同时在场混战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残酷血腥的角斗场。自古以来,这个场子里,有权臣,有藩王,有外戚,有宦官,而皇帝只是选手中的一员。这个角斗场恐怖的地方在于,胜利者永远无法清场。不管之前多少胜负,场上始终会有若干名选手继续战斗。这种变态的规则的制定者,叫“历史”,这个规则背后的逻辑,叫“制衡”。
朱元璋选手,战斗力指数爆表,将场上对手迅速斩杀,并下了狠手,斩草除根。当他将空空的场地放心地交到后代手里时,明朝皇帝选手们惊讶地发现,老对手们的威胁虽已消失,但角斗场的变态规则还在无情地继续运转。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强力选手,登台了。这位的名字,叫作文官集团。
读史有一个经验, 不管是人和事,都没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至善近伪,成王败寇。文官集团在历史上,却向来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满腹经纶、大义凛然、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究其原因,类似于抗战时期,有记者从延安回来,向蒋夫人赞扬共产党人廉洁奉公、富于理想和献身精神。宋美龄的回答是:“如果你们讲的有关他们的话是真的,那我只能说他们还没有尝到权力的真正滋味。”
文官集团亦是如此。虽然权臣们一直活跃在权力中心,但大多或各自为战,或倚靠家族。只有在明朝,靠朱元璋帮忙扫清其他势力集团后,文官们才等到机会,以集团的形式,登上顶级权力的角斗场,向不可一世的皇权发起挑战。
万事分“阴”“阳”。登堂入室后,以往文官集团所隐藏的“阴”属性,开始放大。 何谓阴阳,申时行把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而把人们不能告人的私欲称为“阴”,对文官集团来说,虽称公仆,实系主人;既有道德伦理,就有私心贪欲。 忠言逆耳,但逆耳的并非就是忠言;冒死谏言,但谏言的未必出自公心。
汉朝以后,历朝都不是以法律治理天下臣民,而是以“四书”中的伦理作为主宰。 明朝以诗书作为立政的根本,其程度之深超过了以往的朝代。大多数文官饱读诗书,自然深知百世流芳之说,他们可以找到一个题目,宁可在御前犯不敬之罪,今日受刑,明日名扬史册。理想超然,死亦无惧,这是文官集团强大的必杀技。另一方面,宰相是撤销了,但没有一个皇帝能像朱元璋那样高强度工作,将宰相的活一肩挑,他们还得依靠文官们干活,他们的权威还得产生于百官的俯伏跪拜之中。面对这群既有文化,又能干活,既不怕死,又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对手,皇帝的胜机何在?
悲情万历…紫禁城的皇家囚徒
皇帝在明朝的定位是什么?职位的分工背后是体制,体制的背后是精神(价值观)。明朝在体制上实施中央集权,其精神上的支柱为道德。因此对于皇帝这个角色,大小臣僚期望他以自己的德行而不是权力对国家作出贡献
。于是,一登皇位,皇帝的全部言行就要符合道德的规范,他之被拘束是无限的,任何个性的表露都有可能被指责为逾越道德规范。 讽刺的是,道德规范的解释却属于文官。
万历十五年的突然转变,导致几十年不上朝的空前绝后,自然有其原因可循。首先,在张居正被清算之后,年轻的皇帝感到他对张居正的信任是一种不幸的历史错误,张先生言行不一,他满口节俭,但事实证明他的私生活极其奢侈。其次,经过张居正事件里各位文官们的表演,万历对各种告讦、争论和答辩已经不感兴趣,他对一切都取怀疑的态度。再次,万历已经比嘉靖更早地看穿了文官集团的实质。国家为解决问题而设立文官,但国家的最大问题也就是文官。 攻击同行,可以是为了自己的升迁;诘难皇帝,可以是为了个人的名声。皇帝如以此责难,反而使他们达到了沽名买直的目的,而暴露了自己缺乏雍容的气度。万历皇帝,聪明敏感,性格上既有软弱消极的一面,也有固执坚持的一面。他既准确地预估到,自己以常规手段是无法和文官集团对抗的结局,因而早早地摆出了消极抵抗的姿态,他看透了这种斗争的真情实相,知道自己生气都属无效,莫若用“无为”的办法,对付所有的纠缠,因之他的消极也越来越彻底;与此同时,他也不甘心充当文官集团的工具,出于一种报复的意念,不愿意做任何事情使他的文官快意。 所以即使消极,他仍然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性格。“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好比《大唐双龙传》里寇仲刀法八式的起手式:“不攻”。这一招式一摆,就是一生。
再看万历的诸代先祖。弘治皇帝谦抑温和,听凭文官们的摆布,文臣们就称颂他为有道明君。正德皇帝亲身征战,心怀仁慈,却因为不羁爱自由, 试图摆脱文官集团的束缚,而死的不明不白,还在身后留下千古骂名。嘉靖皇帝聪明绝顶,试图以自己的高超的权谋之术驾驭文官,耍猴一生,最终却发现实际是自己在被臣下当猴耍。隆庆皇帝,平凡庸碌,只能像弘治一样,任文官们予取予求。强大的文官集团在和历代皇帝的交锋中牢牢占据了优势,对万历而言,他只能成为紫禁城中的一名不甘心的囚徒,无法取得胜利,是情理之中,没有放弃抵抗,却已然不易。
黄仁宇描述万历年轻时选定自己的陵寝时的这番话,读来倍感沉重:“富有诗意的哲学家说,生命不过是一种想象,这种想象可以突破人世间的任何阻隔。这里的地下玄宫,加上潮湿霉烂的丝织品和胶结的灯油所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法冲破的凝固和窒息。几百年之后他带给人们最强烈的印象,仍然是命运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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