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Author: "佚名"
type: "历史"
date: "2026-04-08"
reading_time: "10 min"
words: 2,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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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Author: "佚名"
type: "历史"
date: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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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五年》(下)...众生的困境
佚名 · 万历十五年 ·
**(下)**众生的困境
如何对付文官集团
承接上篇书评,文官集团这么牛逼,为何没有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呢?很简单,因为对付文官集团,其实并不难。
第一种方法:破坏游戏规则,无视你的价值体系。你跟我动嘴谈道德,我跟你动手上大刑;你想咬牙坚持誓死不屈,我让你受尽折磨死无全尸;你想青史留名百世流芳,我让你毁尸灭迹无名可留。创造了这种来自不同维度的攻击大招的这位,名叫魏忠贤,他面对不可一世的文官集团,大获全胜。但胜利的副作用,是使明朝赖以为生的道德和精神支柱都彻底崩塌,以致于明帝国不得不为胜败两方陪葬。
第二种方法:继续遵守游戏规则,但将规则中“阴”的属性放大,并改造为帝王手中的武器。说白了,就是给文官集团创造更全方位的贪腐机会,使其因腐化而失去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优势,皇帝可随时借此让挑战者身败名裂,还可以同时借反腐之名收获广大民众的支持。这种类似“钓鱼执法”的阴暗模式,在清雍正之后逐渐成型。其后,满清反腐口号不断,实际却越反越腐。文臣暗弱,再无与皇权一争长短之力。
张居正的败因
张居正无论是智商还是权谋,都属于最顶尖的那种人。此类人常有的弱点,是由于自身实在太牛,而太过于自信。这样的人,坚信凭自己的绝顶聪明,能解决世间最复杂的难题,内心装满了“坚持自我”、“爱拼就会赢”类的自嗨式鸡汤,对事实不肯作必要的让步,也不屑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以张居正的洞察力,对文官集团的弊病早就有深刻的认识。他的十年新政,重点就是要改变文官机构的作风。然而,在形式上,他要求太过严厉。且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把所有的文官摆在他个人的严格监视之下,凭个人标准升迁或贬黜,严重地威胁了文官们的安全感,以致抗拒横生。在理念上,他忽视了文官集团的双重性格,没有理顺阴阳两面的根本逻辑,就急于以强硬的态度消灭“阴”面,以至于遭到了“阴”面的强烈反噬。在根源上,他低估了文官集团问题的严重性。他的整套维新,都是局部的整顿和技术层面的改造,而非体制上的变革。短暂的见效过后,副作用起,这一大国家隐藏的各类积弊,都被彻底暴露,纠纷四起,矛盾激化,却又无计可施。
除此之外,张居正性格上的缺陷也被当时的历史情境所放大。王世贞在《张公居正传》里评价张公虚伪矫饰而天性刻薄,倒也无可辩驳。一方面以道德上限要求皇帝和文官们的品行,一方面自我要求却无下限,三十二人合抬且自带厨卫间的巨无霸轿子,颇有梅威瑟炫富的风格。如此反差,没有皇帝不会愤怒。以张居正的大才,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说到底,还是自视太高,才会无所顾忌吧。
申时行的转圜
张居正和申时行,就好比打街霸的两种风格,一种是各式炫酷的连招和必杀技,满屏的五光十色亮瞎眼;一种是低调防守,看似一直被憋屈地挨打,实际反击中单调的拳和腿,却让对手掉血更快。申时行的这十年,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他的作为,是在为大明帝国“续命”。如果没有申时行,明朝基本会重蹈北宋王安石变法失败后的覆辙,加速灭亡。
与张居正相比,申时行的可贵之处在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他对文官集团阴阳双重性的理解更为深刻,并认识到,调和阴阳是一件不仅复杂,而且超出所有人能力范围的工作。 申时行所设的目标,不再是改天换地、力挽狂澜,而是“不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他明白即使是这样的标准,也已绝非易事。申时行用恕道待人,又鼓励诚信,期望各人能自发地各尽其能地补救罅隙,与张居正整饬纪律,实际是强迫要求个人保证不生罅隙相比,在当时的情势下,无疑更能现实地发挥作用。
申时行被低估的能力,在万历与朝臣常年的对抗——立储事件中,更是不得不发挥至极致。可惜彼时东林党已见雏形,朝堂之上再无转圜之余地。剑拔弩张的亡国气息已扑面而来,大厦将倾,再非人力可支。
海瑞的图腾
海瑞是个很有争议的人,既有人将其捧为道德圣人,也有人贬斥其迂腐古板危害不浅。这里不对海瑞个人做评价,也不提五十多年前围绕《海瑞罢官》的一系列大风波,只对海瑞这个人物所代表的历史意义感言几句。
海瑞的象征意义,在于让人们清楚地看到,当儒家传统的伦理道德被发挥到极致之时,对当时的国家和会起到的是什么样的作用。我们看到,海瑞各种看似古怪的行为背后,实际是力图恢复洪武帝制的大原则。洪武帝的治国理念,是打击官僚、缙绅、地方等高级人士,使全国成了一个以自耕农为基础的农业社会。在广大农村中,抽象的道德取代了法律,判断是非的标准是“善”和“恶”,而不是“合法”或“非法”。落到实际操作中,私人财产的所有权被让位于维系伦理纲常的需要,合资贸易、违背契约、负债、破产等等,都被看成私人之间的事情而与公众福利无关。纠纷的判决无法从事实出发,而混杂了旧习、出身、动机等各种道德审判的因素。尤其是人权和产权方面的诉讼,廉洁奉公如海瑞,也决没有可能做到公正,甚至会因为对道德因素的倾向性更强,而做出与事实背离更远的判决。另一方面,司法从属于行政,因而法律的公正性又受到政府的统治需要保持一元化的干扰。
以上弊端,在今日所谓的法制社会中依然随处可见。道德绑架法律,司法从属行政,辩论时不论事实而诛心论动机……积弊之深,不知多少代人才能改变。
以海瑞为镜,在明朝当时的情势下,个人道德之长,完全不能补救组织和技术之短。即使有教养的读书人们都拥有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它的实际作用也至为微薄。在体制的钳制下,读圣贤书者,都无能为力。
戚继光的两面性
大众对戚继光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抗击倭寇上。在民族英雄形象的另一面,《明史》本传把他和俞大猷比较,说他“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人”,用委婉的措辞点出了戚继光的不廉洁。对此,我倾向于同意黄仁宇的观点:“我们的帝国不允许也没有能力作全面的改革,只好寻找出一种妥协的办法来作部分的修补。戚继光的天才,在于他看准了妥协之无法避免;而他的成功,也在于他善于在技术上调和各式各样的矛盾。”而且,戚继光并没有把这些人事上的才能当成投机取巧和升官发财的本钱,而只是作为建立新军和保卫国家的手段。从这个意义上说,戚继光的两面性,并不同于文官集团的阴阳双重性格。这种程度的潜规则,也并未胁迫道德而与法律起深刻的冲突。因此。戚继光的不廉洁,是事实,但也无力苛责。
从军事的角度,明初三大营,可以说代表了军事科技水平的巅峰状态,此后几乎再无发展,直到清末,退化为纯冷兵器水平。这其中的原因,在于“现代化的技术和古老的社会组织断然不能相容,要不是新的技术推动社会组织趋于精确和严密,那就是松散的社会组织扼杀新的技术,二者必居其一。”很可惜,明清两朝,都属后者。而戚继光,是在这样的艰难大环境下,靠着自己的才智和创造力,硬生生地将军队的战斗力,从农村民兵的水平,提升到碾压日本武术高手群的高度。戚继光的鸳鸯阵,和李成梁的辽东铁骑,代表军事科技水平的局限下,步兵和骑兵的最高战力,甚是向往。
李贽的破和立
李贽这一段,在不了解基本明史的读者看来会不知所云。实际李贽是王阳明心学的各大门派中“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王阳明的心学博大精深,即使是他的嫡传弟子,也无法尽悟师父的本意,因此出现了传承心学的各大门派的分裂和异化。泰州学派,是其中的激进派。李贽的问题,在于他长于“破”而弱于“立”,起到了较大的破坏作用,却无法在建设上建立寸功。由于这个话题涉及到新老哲学观的冲突,及朱熹和王阳明的是非长短,过于复杂,先不深究。大体而言,如黄仁宇所说:“李贽和他同时代的人物所遇到的困境,则是当时政府的施政方针和个人的行动完全凭借道德的指导,而它的标准又过于僵化,过于保守,过于简单,过于肤浅,和社会的实际发展不能适应。”
众生的困境
公元1587年,是为万历十五年,丁亥次岁,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
在这一年,明帝国的众生,都已陷入了各自的困境。困境的根本,在于整个帝国的本质,这一点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里也有提到过,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潜水艇夹肉面包”——上面是一块长面包,大而无当,此乃文官集团;下面也是一块长面包,也没有有效的组织,此乃成千上万的农民。其中三个基本的组织原则,此即尊卑男女老幼,没有一个涉及经济及法治和人权,也没有一个可以改造利用。陷落在这样的世界里, 各人的挣扎都是徒劳,这就是体制的力量,也是历史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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