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过去了，为什么还要读资治通鉴？》

今年上半年读的书不多，只有15本。因为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读《资治通鉴上》。

《资治通鉴》这套史学必读书，我是从2019年开始读的。电子书读到4%就卡住了，既觉得文言文难懂，又觉得枯燥，不如《史记》好读，也不如通史有趣。直到今年，换了种方式，才又把这套书捡起来，开始持续阅读。读了四个月，进度1/3。

冯唐强烈推荐过《资治通鉴》，他有一套视频专门讲《资治通鉴》里的精华内容。记得他有介绍过自己读的经验，把书放在床头，每晚读1-2篇，这样半年多时间就能读完一遍。我的阅读速度不快，只能做到一天一篇，这样差不多一年时间能读完。

《资治通鉴》和《史记》有什么不同，该如何取舍？

首先，编排方式上，《史记》是传记体，《资治通鉴》是编年体。

《史记》在一个章节里的叙述对象是固定的，或是个人，或是世家，他们的生老病死、兴衰起伏，从起高楼到楼塌了，整个脉络是串联在一起的。

《资治通鉴》则是按时间线来叙述的。每年，每月，发生了哪些重要的事情。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在中国这个大舞台上，众生联袂出演一幕幕历史大戏。

打个比方，《史记》就像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有主角和连续的情节。《资治通鉴》就像是《清明上河图》，每个时间点一张图，过一段时间，再来下一个时间切片下的类似图像。

当然，《资治通鉴》记录众生的镜头，还是得有焦点的。否则场景过于宏达，笔力有所不逮。《资治通鉴》的聚焦处，以官场为主，以战场为辅。以统治阶层为主，以隐士名人为辅。至于芸芸众生，很难有出场的机会。一旦镜头转向百姓，往往是悲剧。比如：“旱，大饥，民相食”，“每一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

从内容上来看，《史记》里最多的是什么？故事。

《庄子》里的寓言最多，《史记》里的历史故事最多。比如最有名的《项羽本纪》，“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四面楚歌”、“乌江自刎”等等。再如其它篇的卧薪尝胆、毛遂自荐、指鹿为马、负荆请罪、纸上谈兵、破釜沉舟，等等。

《资治通鉴》里最多的是什么？臣下向皇帝的进言。一般看到一大段文字，就知道某某又要开始向皇帝发表长篇大论了。

《资治通鉴》，皇皇巨著。跨越一千多年的历史，选用材料时必须有详略的取舍。司马光对大多数内容都会略写，比如天灾就一个字“蝗”，人死了也是一个字“卒”。几页书翻过去，就是改朝换代、无数人的生离死别。可唯独在臣下对皇帝的进言或劝诫上，司马光几乎都是全文摘录。

比如官渡之战前，曹操有点怂，荀彧和郭嘉对曹操说，你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好家伙，逐条逐字的讲，十个胜败的理由，一个也不能少。

比如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两篇都全文摘录，一字不漏。

再比如，鲍宣对汉哀帝的上书，刘陶对汉质帝的上疏，太尉琼对汉桓帝的进言，都有相当的篇幅。这几位的意见，皇帝一个都没有采纳，但司马光还是把这些进谏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为何如此？因为两本书想要教育的对象是不同的。《史记》是写给老百姓看的，《资治通鉴》是写给帝王将相看的。

《史记》人人可读，让我们领略历史的魅力，梦回公元前。《资治通鉴》旨在让统治阶层学习前朝经验，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因此，《史记》的氛围是松快的、有趣的、不羁的。而《资治通鉴》是紧绷的、严肃的、谨慎的。

《史记》就像是图书馆里的漫画书，读起来兴致盎然。《资治通鉴》则像是案上的大部头教材，让人望而生畏，但又想要硬着头皮读下去。

那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读《资治通鉴》？

司马光自己是这么说的：“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拔乱世反诸正也。”

“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请阅读的人自己抉择其中的善恶得失，引以为戒。

本质上，《资治通鉴》是一本厚厚的“决策管理”的书，里面堆满了真实的案例。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臣下向皇帝说了些什么？有哪些正面或反面的论据？作为皇帝，该如何抉择？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哪些是忠言进谏，哪些是谄媚恶语？

如司马光自己所说，他不会像《春秋》笔法一样，对人或事进行褒贬，他不定义对错，他只负责叙述，客观地叙述。是非对错，都交给历史事实来呈现。某个决策之后，事态是如何发展的？臣下的建议里哪些应验了？……事实是客观的，是最有说服力的。

这就是《资治通鉴》，在历史的长河里记录了一个又一个案例——情境、考虑因素、决策、结果。

然后我们会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总是在一遍遍地重演。类似的情境，相近的考虑因素，同样的决策，导致了又一次失败和灾难。

比如，《卷第二十二·汉纪十四》，汉武帝听说太子造反，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说，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气江充那些人，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派使者去召见太子。使者不敢去太子那儿，就半路折回来对汉武帝说，太子确实造反了，想要杀了臣，我逃回来了。这时候，如果你是汉武帝，你会像他一样大怒，最终酿成父子相残的惨剧吗？

比如，《卷第二十九·汉纪二十一》，大臣房尝对汉孝元帝说：“你继位以来，天灾频频，是因为朝政混乱。朝政混乱，是因为你最信任的是奸臣（意指石显）。同时，石显也向你上奏：“房尝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该重罚。”请问，该信谁？你会像汉孝元帝一样，选择石显吗？

再比如，《卷第四十七·汉纪三十九》，太尉郑弘屡次上书，说侍中窦宪的权势太盛。你作为孝章帝，知道西汉亡于外戚，而本朝的外戚集团也还在。可在这时，窦宪却带兵与匈奴大战一场，打跑了单于，斩首万三千级，横扫塞外三千里，是多年未见的大胜仗。如果你是汉章帝，该怎么对待窦宪？

最难的，莫过于前秦苻坚大举进攻东晋的决策。“投鞭断流”这个成语，至今还拿来嘲讽苻坚的过度膨胀。实际上，苻坚当时所处的决策情境，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你有近百万大军，东晋满打满算只有10万。其次，你已经扫平了燕国、代国、凉国，统一了北方，拿下了巴蜀，和当年西晋攻下蜀国，准备灭掉东吴时的情况类似。你的臣子秘书监说，统一天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你信任的大将慕容垂说，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是自然的事。《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所以陛下应该“断自圣心”，不必问太多臣子们的意见。西晋平定东吴，也只有两三个大臣不反对而已——是不是感觉很有道理？

而另一边，你最信任的王猛英年早逝，临终前告诫过你，不要伐晋。你的得力助手，弟弟苻融苦谏多次，江东虽微弱，但天意未绝之。你的儿子，太子苻宏说，晋君没有大的过失，如果出动大军但没有取胜，那威名和财力都会因此枯竭。你宠幸的张夫人说，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伐晋无因，预兆不祥。还有你最宠爱的中山公苻诜说，晋有谢安、桓冲那样的能人，不可伐。

如果你是苻坚，你并不知道东晋有谢安的运筹帷幄，有谢玄和北府兵这等超强战力，你也不知道东晋的降将朱序会在阵前反水，不知道身边的慕容垂、姚苌等人都在伺机观望，心怀鬼胎。你既想要创造统一天下的伟业，像秦始皇、汉高祖、光武帝一样，而又要考虑诸多的反对意见。该不该坚持本心？该不该从善如流？该怎么决策？

类似的情境，在《资治通鉴》里很多很多。只要再翻几页，我们就能看到这些决策之后的历史走向。是胜是败，是兴是衰。一念之间，多少英雄折腰，多少生灵涂炭。

最后总结一下《史记》和《资治通鉴》：

大侠义气、名士风韵、英雄末路、背叛复仇、三教九流，请看《史记》。

帝王之术、治国之道、官场规则、王朝变迁、职场成事，请看《资治通鉴》。